苏晚在营中又过了一夜。
天亮时,帐外甲士换了一班,新来的那个年轻些,端了碗热粥进来,搁在桌上,没说话就退了出去。粥是糙米熬的,稀薄见底,浮着几片菜叶。苏晚端起碗,掌心贴着粗陶的暖意,小口小口喝完了。她需要体力,需要清醒的脑子,不能倒在这顶帐子里。
辰时刚过,辕门外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。苏晚走到帐门口,透过帘缝往外看——七八骑快马鱼贯而入,马上的人清一色穿着武氏府邸的墨青色骑装,腰悬铜牌,为首那个跳下马时,斗篷翻卷,露出腰间一柄镶玉短刀。武承业的亲随。
这些人直奔中军帐而去。苏晚退回床边坐下,把药箱搁在膝上,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箱面。武承业的人来得这样快,说明朝堂上已经闹起来了。萧玦的折子昨夜递进紫微宫,今日一早武氏党羽便集体发难——他们的动作快得像早就备好了似的。
果不其然,午时不到,沈御史又来了。他脸色不太好看,进门也不坐,站在帐中翻着卷宗,语气比昨日急促了几分。
“苏医正,朝堂上吵起来了。”他合上卷宗看她,“萧将军昨夜递了折子,以俸禄和边关功勋替你担保。今日一早,兵部侍郎牵头,六名武氏一系的朝臣联名上奏,弹劾萧将军‘徇私包庇民间女子,因私情罔顾军纪朝规’。措辞极重,要求收回萧将军的担保折子,并彻查你与萧将军私下往来是否有逾矩之处。”
苏晚手指一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宗室那边呢?”
“李氏几位王爷当廷反驳,说武氏‘借军务之名行倾轧之实’,把萧将军的担保说成是‘边关大将心系军心、体恤士卒之举’。”沈御史看了她一眼,“两边吵得不可开交。女皇端坐龙椅,听了一个多时辰,没说一句话。”
苏晚垂下眼。女皇不说话,便是最大的话。她在看,看武氏和李氏各自跳出来多少人,看哪些中立官员沉得住气,看这场争端里谁在浑水摸鱼、谁在真心办事。一个帝王在朝堂上保持沉默,就是在等下面的人自己站队。谁先站、谁站得急、谁站得不顾体面,日后都会被一一记住。
“沈大人,”苏晚抬起头,“吴军医有消息吗?”
沈御史摇头。“昨夜派人去他住处,铺盖还在,细软全没了。城门口也问了,昨夜确实有人持武氏府邸的通行牌出城。守门卒认得那块牌子,不敢拦。”
武氏府邸的通行牌。吴军医跑得这样顺当,连城门都不用自己想办法。苏晚咬住下唇内侧,尝到一丝铁锈味。武承业把吴军医藏起来了,藏得光明正大,连遮掩都懒得做。人证在人家手里攥着,她这边的证据链条始终缺最关键的一环。
“沈大人,”她忽然开口,“吴军医在军营中用的干姜,是从哪里来的?”
沈御史愣了一下。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想请大人查一查营中伙房的干姜采买记录。”苏晚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吴军医混入药筐的干姜,炮制粗劣,外皮残留明显,是军中伙房常用货。若能从采买记录上查到这批干姜的进货时间、数量、经手人,就能证明是有人从伙房特意取来,蓄意掺入我的药方。这件事和吴军医逃走一样,都是军营内部有人配合的证据。”
沈御史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“本官会查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苏医正,萧将军为你上了折子,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”
苏晚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“他是边关大将,镇北将军,手上握着朝廷最精锐的一支边军。他拿自己的功勋替你担保,等于把军权和名声一并押上。”沈御史声音低了些,“此事若查实你有罪,他便是同罪。削爵、流放,都算轻的。”
苏晚胸口像被人攥住一样闷痛。她张了张口,想说“我没让他这么做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说这种话没有意义。萧玦做都做了,她接不接受,折子已经递上去了。她现在能做的,就是把这桩案子查清,把自己洗干净,也把他摘出来。
沈御史走后,苏晚坐在帐中许久没动。外面风声渐起,吹得毡帘鼓胀。她伸手从药箱夹层里取出那包用油纸裹着的干姜碎片,打开看了一眼,又包好放回去。证据还在,线索还在,只要继续查,总有出路。
可心里那个念头压不下去——萧玦的处境比她更凶险。她是民间医正,最多下狱问罪。萧玦是镇北将军,武承业若借这件事削了他的兵权,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边关半生厮杀攒下的功勋、满身旧伤换来的地位,全押在她身上。
她想起他昨夜站在武府门外雪地里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你只需坚守本心,旁的我来防”。他防得了一时,防不了一世。武承业这一招,明面上是冲她来,刀锋却对准了萧玦的兵权。
傍晚时,苏晚正在帐中整理药方底稿,忽然听见帐外甲士齐齐行礼的声音。她抬头,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,一个内侍打扮的人弯腰进来,手里捧着一卷黄绢,身后跟着两名禁军。
“苏医正接口谕。”
苏晚起身跪下。膝盖磕在硬土地上,闷响一声。
内侍展开黄绢,尖细的嗓音在帐中回荡:“圣上有旨,苏晚暂留神都,等候传召伴驾调理头风,不得擅自离城。军营禁足即日解除,着御史台派员护送回城,安置于南市原址,听候后续传唤。”
苏晚额头触地。“臣领旨。”
内侍将黄绢递给她,又补了一句:“圣上还说了一句——‘让她回去把铺子开着,别荒了手艺’。”
苏晚接过黄绢,指尖微微发颤。女皇让她回南市,让她继续开铺子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女皇没有听信武氏的弹劾,没有把她当场定罪。可也没有说她无罪,只让她回去“等候传召”。悬而未决,吊在半空。女皇在观望,看她回去之后做什么,也看萧玦那边会有什么动作。
内侍走了。苏晚站起来,把黄绢收好,开始收拾药箱。帐外的甲士已经撤了,换成了两名便装禁军,远远站着,说是护送,其实还是盯着。苏晚没有理会,把干姜碎片重新藏好,药方底稿一张张清点完毕,药箱扣紧。
走出辕门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北风卷着雪末迎面扑来,打在脸上像细碎的沙。她深吸一口气,冷意灌满胸腔,方才在帐中积压的闷痛被冲散了些。马车停在门外,车帘掀开,里面坐着一个灰斗篷的人。
苏晚脚步一顿。
萧玦靠在车壁上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下半张脸,下颌线条绷得死紧。他没有看她,声音从帽檐阴影里传出来,哑而低:“上车。我送你回去。”
苏晚抱着药箱上了马车。帘子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视线。车厢里很暗,只有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微光。她坐在他对面,两人膝盖几乎挨着。马车起步,车轮碾过积雪,颠簸了一下。
“萧玦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该上那个折子。”
萧玦沉默了一息。“已经上了。”
“武承业就等着你上折子。”苏晚声音很轻,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,“你不递折子,他只能查我。你递了,他就把你也圈进来。一个边关大将,为了个民间女医拿功勋担保——这罪名比他原本想参你的账册问题大得多。”
萧玦没有接话。车厢里安静极了,只听见车轮转动的辘辘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更鼓。过了很久,他抬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,露出一双眼。车厢昏暗,可苏晚看得很清楚,他眼底有血丝,像是一夜没睡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,“可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在军营里扛。你扛不动。”
苏晚喉头一哽。她别开脸,盯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光。雪的反光白晃晃的,刺得她眼眶发酸。
“我能扛。”她声音有些哑,“你让我自己扛。你退了折子,把担保撤了——”
“撤不了。”萧玦打断她,“递上去的折子,女皇批了‘准’字。撤就是抗旨。”
苏晚闭上眼。女皇批了。准。这意味着女皇允准萧玦以功勋担保,也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从她和武承业的博弈,升级为萧玦和武承业的正面碰撞。女皇把两个人都放上了棋盘,让他们互相对峙,自己在岸上看着。
“女皇在试探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萧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“她在看武氏能调动多少人,也在看李氏会跳出来多少,顺便看看我萧玦的边关功勋到底值几斤几两。”
苏晚睁开眼看他。“那你怎么办?”
萧玦偏过头,帽檐的阴影重新遮住他的眼。他只说了两个字:“扛着。”
马车穿过天津桥时,苏晚掀帘看了一眼。洛水结了厚冰,冰面上覆着白雪,月光照下来,白茫茫一片,像铺了一地的素缟。远处宫城灯火通明,紫微宫的方向,隐约能看见几点移动的光,像是有人在连夜赶路传递消息。
马车在南市药铺门前停下。阿桃已经提着灯笼等在阶前,冻得鼻尖通红,看见苏晚跳下车,扑上来抱住她,哭得说不出话。苏晚拍着她的背,转头看向马车。帘子掀开一角,萧玦的侧脸露出来,在灯笼光里一闪而逝。
“回去闩好门。”他低声说,“近日不要出城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。她想说些什么,可阿桃抱得太紧,她腾不出手。马车已经动了,车轮碾过积雪,在长街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辙印,朝北而去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苏晚抱着阿桃站了一会儿,转身推开药铺的门。铺子里一切如旧,药柜、柜台、匾额、长凳,全是她离开时的样子。阿桃把灯笼搁在柜台上,絮絮叨叨说着这两日的事——铺子关着没人敢开,老胡头天天在街角转悠,王嫂子送了两回胡饼来,吴老板娘差人问了三趟。苏晚听着,点了点头,把药箱搁回内室,又检查了一遍暗格和枕下木匣。东西都在。
她坐回柜台后面,点亮油灯,铺开纸笔。今日之事要记下来。女皇口谕、萧玦折子被批“准”、吴军医出逃方向、武氏党羽弹劾名单——一条一条,写清楚。写到一半,笔尖忽然顿住。她盯着纸上“萧玦”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翻了个面,重新写。
这次写的是接下来三日要做的事:一,去南市东头陈记药材行,调取炮姜进货原始签收单;二,找吴老板娘打听茶肆里有没有人议论吴军医出逃的事;三,让阿桃把铺中所有药材重新清点一遍,查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;四,等沈御史查军营伙房干姜采买记录的结果。
她写完搁笔,把纸折好收进暗格。窗外北风呼号,吹得门板咯咯响。苏晚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南市长街空无一人,积雪泛着冷白的光。远处天街尽头,宫城的灯火在夜色里沉默地亮着,像一只不眠的眼。
她合上窗,闩好。铺子里只余一盏油灯,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。萧玦的马车已经走远了,可他说“扛着”那两个字时的声音,还压在她胸口,沉甸甸的。
苏晚坐回柜台后,把药箱打开,一件一件取出里面的东西。干姜碎片、药方底稿、台账册子、玉佩——她把玉佩拿在手里,玉面温润,穗子有些散线了。她捏着穗子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根针、一小段青线,就着油灯,把散开的穗头重新编紧。指尖笨拙,编了几次才编好。她把玉佩放回药箱夹层,扣好箱扣。
“扛着。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不知是说给谁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