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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针锋相对,武承业初次刻意打压

武承业翻身上马的动作刚做完,马蹄还没掉头,村路尽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比方才那队人更快、更密,像一阵鼓点贴着地面滚过来。苏晚循声望去,灯笼光从夜色里破开一道口子——一人一骑,没有随从,马速极快,冲进村口时几乎没减速。马背上的人翻身落地的时候,苏晚认出那件暗银灰色袍子和那道旧疤的轮廓,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夜的弦忽然松了半寸。

萧玦大步走进院子,目光先扫过院中空了大半的木板,又落在苏晚身上停了一瞬,确认她无恙,才转向已经勒住马没走的武承业。

武大人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村落里清清楚楚,这村里的病人,本将方才在来路上听说了。太医署的人还没到,苏大夫已经稳住了轻症,你把人全部集中关押,是打算让轻症变成重症吗?

武承业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,一只手搭着缰绳,低头看着萧玦:萧将军来得倒快。太医署的处置方案自有依据,集中关押是为了防止疫病扩散。倒是萧将军——你与这女医什么关系,值得你连夜策马追到乡下来过问?

她是本将的医者。萧玦说,本将身上旧伤由她调理,她若出了事,本将的病谁来看?

武承业笑了一声。那笑很轻,挂在嘴角没散开。所以萧将军是为自己的病来的,不是为这村子?

本将为的是这条村子里的病。萧玦侧身抬手指了指院门口几个正朝这边张望的村民,武大人不妨问一句,方才苏大夫到之前,这几个病人是什么状况,她处置之后又是什么状况。你差人把病人抬走的时候应该也看见了——最重的那位已经退了些热。

武承业的笑容收了起来。他看了萧玦片刻,又看了一眼苏晚,目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,压着刃口收着锋芒:萧将军的意思,本官不该动她?

本将的意思是,太医署的人既然没到,就先让该治的人治。武大人若担心民间医者无据行医,大可让县衙派人记录苏大夫的诊疗方案,等太医署到了再做评判。但她方才已经让病人好转了,这是事实。武大人若强行把人全部带走,一旦病情反复,谁来担这个责?

夜风从村路两端穿过,把灯笼光吹得晃了几晃。武承业坐在马背上沉默了几息。苏晚站在萧玦身后看着他——她看见他左手握缰绳的指节慢慢收紧又松开,像在权衡什么。最终他偏头对随从说了一句先别动了,那几名正要抬人的差役愣在原地,把木板又放回了地面。

武承业重新把目光转向萧玦:萧将军既然这么在意这村子的安危,今夜你来守。太医署的人明日一早到,届时若这几个病人出了任何差池,本官会如实奏报。

萧玦没有回话,只微微抬了一下下颌。武承业拨转马头,这一次没有再停,马蹄踏着村路往北去了,随从们陆续跟上,灯笼光沿路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村口的夜雾里。

院子重新安静下来。苏晚靠着院墙站了一会儿,膝盖有些发软——方才跟武承业对峙的那段话说完之后,她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。萧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,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院中那几块木板上:他今晚暂时退了,但不会善罢甘休。

我知道。苏晚说,他从头到尾没跟我争论医术。他说的是扰乱地方秩序无据行医,他打的是律法擦边球,不是医术本身。

萧玦偏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蹲在院墙根底下把散落的药包重新拢起来,动作利落,说话的时候头也没抬。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:今夜我留几个人守在这里,你先回城。天亮了再过来看情况。

苏晚站起来拍掉手心的碎药渣:那几个轻症的病人我已经给了退热药,只要不集中关在一起、保证烧开的饮水,明早应该都能退烧。但刚才我闻到一个事——村口那口井的水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,不太对。

萧玦目光一凝:水源?

我不确定。但去年秋天和今年都是同一个村子、同一个季节发作,而且发病时间集中在短期内,如果是疫病不该这么精准。苏晚把药箱挎上肩头,我先回城,天亮再过来细查。你让人守着那几个病人,别让武承业的人趁夜把人再挪走。

萧玦点了头,抬手示意守在村口的两个护卫进来。苏晚往村口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侧头看他:你今晚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

牡丹园宴席散的时候听差役说的。萧玦站在院门口的灯笼光里,身影被拉得又长又薄,你说要跟着去看看,我就知道你会进村。

苏晚没有再多问,沿着村路往外走。差役赶来的马车还等在村口,她钻进去坐定,车轮转动起来的时候她掀帘往回看了一眼——萧玦的身影还站在院门口的灯笼光下,暗银灰色的袍角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去,像一面没来得及收的旗。她把帘子放下了。

回到南市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。阿桃还亮着灶房的灯等她,听见马车声从后院跑出来开门,看见苏晚灰头土脸地拎着药箱站在门口,眼眶当场红了:姑娘!您怎么弄成这样……

先别说,让我歇口气。苏晚把药箱搁在桌上,蹲下来喝了半碗阿桃端来的温水。阿桃见她没什么大事才松了口气,又去灶台边热粥。

苏晚靠着柜子歇了一会儿,等心跳彻底平复了才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和草屑往门口走。阿桃在后面喊了一声姑娘去哪儿,她没有回头,只是推开了铺子那扇临街的门板。

然后她看见了。

门板上泼了大片黏糊糊的污物,在夜色里看不清是什么颜色,但那股气味她已经闻出来了——沤烂的菜叶混着泔水,还掺了些腥臭的东西,顺着门板的纹理往下淌,在门槛底下积了一小滩。门楣上那块晚回春的木牌也没幸免,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被污渍糊了大半。

苏晚站在门槛内,看着那扇被泼脏的门板,没有说话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那阵酸腐的气味吹散了又聚拢。她伸手在门板边缘干净的角落摸了一下,指尖上沾的污物还是湿的,泼上去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时辰,大约就是她在村里跟武承业对峙的时候。

阿桃端着粥碗出来,看见门口的情形碗差点摔在地上。苏晚把她拦住了:别砸了碗,明早还要用。

姑娘!这——这是谁干的!阿桃的声音带着哭腔,我们好不容易把谣言压下去,才开了几天门就……

先把门关上。苏晚转身进了里间,端了一盆清水和一摞旧布巾出来。她蹲在地上,把门板上的污物一块一块往下擦。阿桃追出来抢她手里的布巾:姑娘您别动,奴婢来收拾——

一起弄,快一些。苏晚把另一块布巾递给她,先把牌子擦干净。

两个人就着廊下那盏昏黄的灯笼,一盆水一盆水地端出来泼掉,换了三四次水才把门板上的污渍清干净。那块木牌被拿下来冲洗了好几遍,炭字洇湿了边缘有些模糊,但还能认得出来是晚回春三个字。苏晚把牌子擦干了重新挂回去,退后两步看了看——字迹淡了些,但还看得清,挂的位置也没偏。

她把水盆端回后院倒掉,蹲在井台边搓洗手上沾的污渍。井水凉得刺骨,她把手指一根根搓干净,把布巾也搓了两遍拧干搭在晾绳上,才站起来回屋。阿桃已经把灶房收拾好了,正站在门口等她,嘴唇抿着,眼睛还是红的。

睡吧,苏晚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,明天还要早起去村里复诊。

阿桃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再多问,转身回了外间。鼾声比平时晚了半刻钟才响起来。

苏晚吹了灯躺下,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房梁。门板上那些污物她已经擦干净了,但那股气味还在鼻尖上若隐若现。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,把今晚在村里跟武承业对峙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他说扰乱地方秩序,他说无据行医,他说你是萧玦的人。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最轻,但落得最重。他已经认定了她是萧玦那边的人,从这一刻起,她在他那一派眼里跟萧玦本人没有区别。

窗外的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,呜呜地响。她在黑暗里把手缩进被子里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,合上了眼。明天天亮之后,村口那口井需要仔细查一下。她的直觉告诉她,那层油光比今晚所有人争执的内容都更接近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