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子牙,你终于……把门打开了。”
界海之巅,赵公明青袍垂落。
他眉心的假合道之眼泛起幽光,瞳孔层层叠叠,倒映出洪荒西岐相府的深处。
在那张被生生撕开的封神榜内部,天道经纬错乱交织。
万千规则锁链的最深处,一道常人难以察觉的逆向断点,正在急剧震荡。
那是天道拘魂核心与榜体旧裂痕交错的死角。
平日里,有鸿钧布下的三十六重造化神禁护持,神物自晦,哪怕混元大罗金仙也难寻破绽。
可现在,姜子牙亲手撕裂了外壳。
“云霄。”
赵公明的道音穿透混沌,不带半分烟火气,落入定远城中军大帐。
定远城头,云霄浑身一震。
她抹去唇角血迹,凤目瞬间清亮:“臣在。”
“人道汇聚,开门引渡。”
“领法旨!”
云霄素手拂过界海道图。
嗡!
万里山河沙盘骤然升空,九州大地上,所有未曾熄灭的金色光点同时共鸣。
朝歌、定远、孟津、雍州……
凡人修建的避难所内,老弱妇孺点亮了陶罐油灯;断壁残垣间,残存的民兵握紧了豁口断刀。
那是活人的求生意志。
也是死者亲眷的不灭期盼。
“陛下!”云霄清喝。
帝辛踏立在移动人道祭坛顶端,抽天子剑割破掌心,鲜血淋漓的人皇龙气轰然注入悬空的人皇印玺。
“大商立国六百年,敬鬼神,更敬人命!”
帝辛仰天断喝,声震九霄:“凡我族类,死生由己!天若拘你,朕代九州,为你开门!”
轰!
人皇印玺化作通天玄黄巨柱,直撞苍穹。
与此同时,昆仑山外围的一座荒谷深处,一身破烂道袍的赤精子自虚空中跌落。
他脸色枯槁,周身仙光散尽,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一片玉牒残页。
那是昔日玉虚宫分发封神策时,他暗中默记下的封神外层周天大阵阵纹。
“广成子师兄,你道贫道是叛徒……”
赤精子惨笑一声,咬碎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玉牒上:“可这用人命填神位的道,它不对!阐教欠九州的,贫道今日还清!”
玉牒化作一道幽蓝流光,逆冲天际,径直撞入界海道图。
啪!
阵纹嵌入,最后一片盲区消散。
封神榜的外围脉络、地脉节点、死穴生门,在界海网络中被彻底点亮。
西岐相府密室。
黑气如瀑,亿万被困在封神榜中的死灵正在疯狂嘶嚎。
它们曾是大商的戍卒、西岐的民夫、死于屠城的妇孺。
它们本该被天道神印抹去神智,化作封神榜驱使的杀戮凶煞,可就在这一瞬,一道柔和的玄黄光柱刺破了黑暗。
光柱的尽头,不仅有人皇的誓言,更有来自界海网络的接引微光。
那里没有神位,没有束缚,只有安息与轮回。
“吼——!”
原本扑向洪荒大地的无尽恶灵,突然在半空中生生刹住身形。
一张张扭曲的面孔缓缓转动,空洞猩红的鬼眼齐刷齐刷地调转了方向,看向了身后的封神榜。
锁链在拉扯它们,符文在炙烤它们。
它们不想做神,它们只想回家!
“反了……你们敢抗拒天命?!”
姜子牙干瘪的躯体剧烈晃动,眉心惨白的天道印记疯狂闪烁,试图强行收束锁链。
但这一次,任凭印记如何催动,狂暴的怨念不再听从号令。
亿万亡魂化作无边黑潮,倒卷而回!
利爪、獠牙、滔天恨意,尽数抓向封神榜内部的拘魂符印!
咔嚓!咔嚓!
榜身上本就密布的裂痕,开始成片剥落。
“就是此刻。”
混沌界海之上,赵公明并指如剑,凌空虚点。
“万道归宗。”
虚无之中,没有浩大的声势,只有一道极细微、极内敛的清光自指尖溢出。
清光洞穿岁月,无视空间阻隔,顺着界海道图开辟的因果通道,瞬间降临西岐地底。
它避开了所有混乱狂暴的怨气,如手术刀般,精准无误地刺入了封神榜那唯一的逆向节点。
定格。
相府内狂暴的黑风骤然停滞了一息。
下一刻。
砰!
一声脆响,犹如瓷器落地。
那张自开天辟地以来便象征着至高神权、镇压量劫因果的至宝,从正中心轰然炸碎!
金色的神符漫天飞散,化作点点荧光。
拘魂锁链寸寸崩断。
束缚在云霄元神深处的那道血线,随之消散于无形。
定远城头,云霄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眉心渗出一滴乌金死血。
三道死劫的因果失去了载体,当场解离,但元神旧创与残存业力仍在经脉中游走,隐隐作痛。
她没有疗伤,只是抬头望向西岐方向。
虚空之中,解脱的亿万亡魂如潮水般涌出。
眉心留有界海真灵印记的数十万将士,身躯化作湛蓝光点,微笑着向朝歌方向躬身一礼,随后被界海浪潮温柔卷走,归入虚空彼岸。
而那些没有印记的寻常生灵,面对人皇巨柱构筑的轮回通道,纷纷散去满身煞气,化作漫天流萤,飘向洪荒各方,自主投胎入世。
人道与神权争锋,第一次,众生自己选了归途。
西岐密室的屋顶早已化为齑粉。
姜子牙跌坐在碎石瓦砾之中,原本刺入封神榜的双手空空如也,掌心皮开肉绽,深可见骨。
嗡!
他眉心处的天道印记突然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那股主宰了他数十年的浩瀚意志,在此刻没有半分留恋,如同丢弃一块抹布般,瞬间抽离。
“道祖……?”
姜子牙喉头干瘪,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屑的黑血。
天道印记崩碎。
失去天道护持的道基如同雪崩般坍塌,太乙金仙、天仙、地仙……
不过几个呼吸,他体内的法力散尽,沦为一个风烛残年的古稀老翁。
狂风卷过废墟,吹散了漫天尘埃。
老者蜷缩在地上,枯瘦的手掌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庞。
原本冷酷、木然、如同提线木偶般的空洞眼眶里,忽地涌出了浑浊的热泪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,眼神从茫然、痛苦,渐渐化作一片惨痛的清醒。
“昆仑山下的挑水客……宋家庄的磨面人……”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的鲜血染红了白须,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:
“姜尚……你修了四十年仙,到底……修成了个什么东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