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啦!
刺耳的撕裂声在大殿中回荡。
姜子牙枯瘦如柴的指尖,彻底洞穿了封神榜最中央的阴阳符印。
黑光,从破口处疯狂喷涌。
那些自量劫降临以来积攒的屠戮之气、诸侯厮杀的怨毒、数十万将士尸骨未寒的执念,化作实质性的黑色潮水,顺着相府的每一道门缝涌向外界。
封神榜表面的裂痕如蛛网般爆开。
“不够……还不够。”
姜子牙喃喃自语,眉心处的天道印记跳动到了极致,将他的瞳孔染成了近乎虚无的惨白。
阐教败了,诸侯散了,连西岐引以为傲的王师,也在朝歌城外成了笑话。
天命若不能按规矩定下,那便让九州一同沉沦。
“天道要封神,神位满,劫数便消。”
姜子牙死死盯着那张崩解的布帛,嘴角咧开一个可怖的弧度,“既然活人不愿归位,那便让死人……吃光活人!”
轰!
西岐上空,黑昼降临。
滔天的黑雾瞬间吞没了西岐城,紧接着向四周的大地疯狂蔓延。
雍州、陈仓、渭水两岸……
黑雾所过之处,泥土发黑,草木化灰。
几名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归乡的降周士卒刚被黑雾掠过,双眼瞬间化作墨黑,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拔出腰间断刀,直接扑向了身旁的同袍。
撕咬、惨嚎,毫无理智的杀戮在每一寸被黑雾覆盖的土地上爆发。
敌我不分,生灵尽噬。
……
“疯子!”
一道急促的怒骂在相府庭院中炸响。
两道金光强行撕开黑雾,显化出身影。
正是准提与接引的圣人化身。
准提手持七宝妙树,头顶的琉璃宝光在黑雾侵蚀下发出滋滋的灼烧声。
他看着几乎化作鬼窟的西岐城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姜子牙!你可知你在做什么?!”
接引化身踏前一步,脑后佛轮剧烈旋转,挡住那些扑上来的怨魂残渣。
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古井无波的慈悲,带着刺骨的恼怒:
“九州凡人乃是香火之基!你释放这亿万怨魂,生魂尽毁,真灵皆碎,西方教渡谁?灵山如何重塑?!”
西方教介入封神,图的是九州气运与无穷信徒。
一个被怨魂啃噬干净的白地,对他们而言没有半点价值。
姜子牙缓缓转过头。
他的半边面颊已经彻底被黑色怨纹覆盖,眼中没有丝毫敬畏,只有无尽的冷漠。
“渡?”
姜子牙扯了扯嘴角,沙哑道:
“二位教主,天命若崩,西方偏安一隅便能苟活?”
“封神榜要的是三百六十五路正神,要的是因果尽消。”
“尔等既想借天道得利,又不愿承担杀劫之重……天下哪有这等便宜?”
他手中的黑气猛然一拉,封神榜深处传来一声巨响,数万道血红的恶灵化作狂风,竟朝着西方二圣的面门直冲而去!
准提神色骤变,手中七宝妙树猛力一刷,将怨煞震散,但宝树上的七彩毫光明显黯淡了一层。
“放肆!”
准提怒极反笑,“一介肉体凡胎,借了道祖三招权柄,也敢对圣人吠叫!”
接引却一把按住了准提的臂膀。
“师弟,走。”
接引目光扫过那张已经失控的封神榜,眼底闪过一丝忌惮。
“此榜已纳天地至煞,因果纠缠太深。他已被天道印记彻底格式化,成了只知完成死令的弃子。”
“留在此处,徒耗香火,且有违约之险。”
准提冷哼一声,死死瞪了姜子牙一眼。
“天命?你且看看你那天命,能否保你全尸!”
两道金光拔地而起,毫不犹豫地破开虚空,径直朝着西方灵山退去。
同盟破碎。
所谓的西方二圣,在发现无利可图且危机临头的那一刻,走得比任何人都干脆。
姜子牙立在原地,任凭黑雾缠绕在自己周身。
他没有看遁走的金光一眼,只是低下头,双手狠狠扣住封神榜的核心法阵。
“既然都不信天命……”
他眼中的血丝彻底崩断,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……
朝歌,定远城。
原本安宁祥和的气氛,被界海道图上轰然亮起的黑芒打碎。
刺耳的嗡鸣在军帐中回荡。
道图之上,代表西岐及周边三州的金色光点,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熄灭、变黑。
“报!西岐边界突起滔天死气,已蔓延八百里!”
“报!雍州守备军失控,三万民兵遭遇无形怨煞侵体,互相残杀!”
“报!黑雾向东逼近,凡沾染者,神智尽失,沦为血肉傀儡!”
军情如催命的符咒,接连砸在大帐之中。
闻仲脸色发青,手中的雌雄双鞭嗡嗡作响。
“姜子牙……他疯了?这是要拿九州给他的封神榜陪葬!”
云霄立在帅案前。
她原本苍白的面庞上,此刻笼罩着一层寒霜。
她单手撑着桌案,元神深处的血线因那漫天怨煞的爆发而剧烈跳动,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胀痛。
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“二妹、三妹。”云霄的声音沉稳得没有半点波澜。
“在!”
碧霄与琼霄踏前一步,眼中皆是凝重。
“金蛟剪主杀,缚龙索主镇。你二人领两千截教内门弟子,于落雁峡至孟津一线,布下‘九曲清灵阵’,以弱水灵机冲刷死气,阻断黑雾东进!”
“遵命!”二女抱拳,化作遁光飞出大帐。
“多宝师兄,金灵师姐。”
云霄视线微转。
多宝道人与金灵圣母齐齐点头。
“我二人去迎头堵住煞气源头。”多宝神色肃穆,手中万宝图录已然握紧。
“不。”云霄摇头,指尖在道图上划出一道弧线。
“源头不可硬碰。那是封神榜开禁后释放的万古怨念,仙法难近。你们去各地城池,以仙力护住百姓心脉,为人皇诏令争取时间。”
“好!”两人不再多言,撕开虚空离去。
云霄转过身,看向身披玄甲、按剑而立的帝辛。
“陛下。”
帝辛没有等她开口,直接抽出了腰间的人皇天子剑。
剑鸣如龙,浩荡的玄黄之气自他体内翻江倒海般涌出。
“传旨九州!”
帝辛大步踏出营帐,立于移动人道祭坛顶端。
人皇印玺升空,祖庙火种化作漫天金霞,笼罩整座定远城,并借由九州各地的祭坛虚影,向四面八方传导。
“大商万民听令!”
帝辛的声音,通过人道气运的脉络,在九州无数百姓的耳畔同时炸响。
“紧守门户,心向人道!”
“心中存浩然,妖邪不可侵!朕与诸卿,与尔等同在!”
宏大的人皇威严化作实质的金光,在东部各州构筑起一道无形的精神堤坝。
那些被黑雾边缘侵蚀的百姓,眼中的墨黑在听到这声断喝后,剧烈颤抖,隐隐有挣脱的迹象。
然而,这仅仅是杯水车薪。
怨煞的浓烈程度,远超想象。
定远城头,云霄抬起右手,引动界海真灵网络。
轰!
无数蓝色的光点在虚空中浮现,那是赵公明留在界海的秩序网络。
但此刻,网络之中却传出亿万道杂乱绝望的求救意念。
那些死于非命的凡人、士卒,他们的肉身被撕碎,而真灵想要逃入界海,却在半空中被一道道猩红的因果锁链死死拽住!
封神榜虽裂,但其核心的“拘魂”规则,依然牢固!
它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,撕碎了肉身,还要将真灵碾碎在怨煞之中,不入轮回,不归界海!
云霄喉头一甜,强行将涌上的逆血咽了回去。
她清澈的凤目中,闪过一丝无力。
这是规则层面的死局。
打仗,她能胜姜子牙十次。
布局,她能将百万联军玩弄于股掌。
但这超越了凡俗战争的终极毁灭,这来自天道至高神物的反噬,已经超出了她作为统帅所能解决的极限。
……
西岐,相府密室。
黑色的光柱彻底冲破了屋顶,直插云霄。
相府周围数十里,已经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。
地面开始龟裂,西岐的地脉龙气被这股怨煞强行抽出,灌入封神榜中。
姜子牙的身躯几乎已经干瘪,骨骼透过皮肉清晰可见。
他双手死死插在封神榜的阴阳枢纽深处,用力向外一掰!
咔嚓——!
一声仿佛天地本源断裂的脆响。
封神榜的榜身中央,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。
那里,不再有任何符文,不再有任何压制。
潜藏在最底层的亿万真灵怨煞,彻底化作了一头出笼的灭世黑龙,向着整个洪荒地脉的核心,狠狠咬了下去!
姜子牙狂笑起来,眼眶中流下两行血泪。
“同归于尽吧!”
“这天地,本就是一场空!”
……
混沌之中。
界海之巅。
那座亘古不变的青铜法坛上,悬浮在虚空中的十二品净世白莲忽然轻轻一晃。
周遭澎湃的混沌浪潮,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。
始终闭目盘坐的赵公明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那双眸子里,没有怒火,没有急躁,只有无尽的深邃与冷冽。
在他眉心处。
一道虚幻而神秘的重瞳悄然浮现,假合道之眼中,倒映出了洪荒西岐的地底景象。
那里,封神榜的核心禁制已荡然无存。
那层鸿钧亲手布下的防护,彻底空了。
赵公明缓缓站起身,宽大的青色道袍在虚无中微微拂动。
“姜子牙,你终于……把门打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