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川,你一定要平安。”
苏黛黛的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桃树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一声声叹息,扰得她心绪不宁。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直到肩上一暖,一件带着熟悉体温的军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。
霍承洲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,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一片令人心安的阴影。
“回屋睡吧,会着凉。”
他声音低沉。
苏黛黛摇了摇头,靠在他的腿边,仰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:“老霍,我睡不着,心里总是不踏实。”
霍承洲没有再劝,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,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,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。
夫妻俩就这么在静谧的院子里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,沉默地守望着西南方向的夜空,也守望着彼此无言的担忧。
与此同时,数千公里之外的边防哨所医务室里,浓烈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霍小川赤着上身,任由军医处理他左臂上那道被流弹划开的伤口。
伤口不深,但很长,皮肉翻卷着,看着有些骇人。
军医一边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给他清洗,一边啧啧嘴:“营长,你这真是好运气,再偏个一公分,这胳膊的筋就得给你挑断了。”
霍小川疼得额头冒汗,却一声不吭,只是咬着牙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山峦上。
“老赵他们怎么样了?”
他哑声问。
“放心吧,都处理好了。”
军医手脚麻利地给他上药、包扎,“老赵腿上是贯穿伤,养个把月就好了。另外两个都是皮外伤,没你这个口子吓人。”
霍小川这才松了口气。
包扎好伤口,他刚穿上衣服,桌上的军用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他走过去接起:“喂,我是霍小川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团长中气十足的声音:“小川!我刚接到报告,听说你们今天干得漂亮!把那伙越境的兔崽子给打回去了?”
“是!报告团长,巡逻线安然无恙,我方三人受伤,无人牺牲。”
霍小川挺直了腰板,大声回答。
“好!好样的!”
团长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,“你们的报告我看了,指挥得当,作战勇猛!我亲自给师部打报告,给你请功!你小子,准备好领你的三等功吧!”
“谢谢团长!”
霍小川的声音里难掩激动。
“谢什么!这是你拿命换来的!行了,好好养伤,后续的事情我来处理。”
挂了电话,霍小川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三等功,这是对他和兄弟们浴血奋战的最好肯定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已经是深夜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到了另一部可以打往地方的电话旁,拨通了妻子林小月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林小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担忧。
“喂?小川?”
“小月,是我。”
霍小川听到妻子的声音,心里那股紧绷的弦才算真正松了下来,“吵醒你了?”
“没有,我值夜班,刚在办公室趴了会儿。”
林小月的声音清醒了许多,“这么晚打电话,出什么事了?”
作为军嫂,她太清楚丈夫的每一次深夜来电,都可能意味着不同寻常。
“没事,别担心。”
霍小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,“就是……今天巡逻的时候,碰上点小情况,已经解决了。”
“你受伤了?”
林小月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。
霍小川沉默了片刻,知道瞒不过她。
“嗯,左胳膊擦伤了,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没有追问,没有哭泣,只有压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
霍小川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,有些发疼。
他知道,她不是不担心,而是把所有的担忧都压在了心底。
“小月……”
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林小月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小川,照顾好自己。家里有我,你放心。”
“嗯。”
霍小川重重地应了一声,“等我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拨通了家里的号码。
这一次,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了起来。
“喂?”
是母亲苏黛黛带着焦急的声音。
“妈,是我,小川。”
“小川!”
苏黛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,带着哭腔,“你怎么样?你没事吧?妈一晚上都心慌得厉害!”
“妈,我没事。”
霍小川急忙安慰道,“好好的呢,就是想您和爸了,给您打个电话报平安。”
“真的没事?”
苏黛黛不信。
“真的。”
霍小川顿了顿,换了个话题,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般的邀功,“妈,告诉您一个好消息,我可能要立功了,三等功。”
苏黛黛在那头愣住了。
先是骄傲,然后是更深的心疼。
她知道,军人的功劳,都是用什么换来的。
“好……好孩子……”苏黛黛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扑簌簌地掉了下来,“妈为你骄傲……可是……你是不是受伤了?”
母亲的直觉,总是这么敏锐。
霍小川的心一酸,眼眶也有些发热。
他吸了吸鼻子,用最轻松的语气说:“妈,我没事,就是擦伤,真的,小伤。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电话那头,苏黛黛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,只有压抑的哽咽顺着电话线传来。
霍小川又安慰了许久,才挂断电话。
霍家小院里,苏黛黛放下话筒,转身扑进一直守在身后的霍承洲怀里,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霍承洲轻轻拍着她的背,无声地安抚着。
过了很久,苏黛黛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看着丈夫,声音沙哑又复杂。
“老霍,小川立功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但是他受伤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