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没完呢。”
霍承洲低沉的声音落在车厢里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苏黛黛靠着他的手,心里那股因为孩子们出息而满溢的激动,渐渐沉淀下来,化为一种更深沉、更踏实的暖流。
是啊,还没完呢。
孩子们的人生才刚刚展开,而她和他的,也要继续走下去。
回到家,四个孩子都还在,热热闹闹地围着客厅说话。
林小月挺着肚子,被小薇和霍念一左一右地扶着,像个重点保护对象。
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,直到深夜才各自散去。
第二天,就在苏黛黛以为生活会回归那种忙碌而平静的节奏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电话是接到军区总机,再转到家里的。
霍承洲接起,听了几句,脸色没什么变化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几声。
挂了电话,他走到正在院子里给桃树浇水的苏黛黛身边。
“苏家村的电话。”
苏黛黛的动作顿了一下,水瓢里的水洒了一些出来。
她有多久没听到这三个字了?
久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。
“谁打来的?”
她轻声问。
“村支书。”
霍承洲看着她,语气平铺直叙,“苏建国昨天晚上没了。”
苏黛黛站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苏建国……死了?
这个名字,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,曾在她的前半生里反复切割她的血肉。
她以为自己早已将他连同那些痛苦一起埋葬,可当死讯传来时,心里还是一阵说不出的空茫。
没有恨,也没有悲伤,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消息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浇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霍承洲没说话,就站在她旁边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黛黛才放下水瓢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我想……回去一趟。”
“好。”
霍承洲没有问为什么,“我陪你。”
车子一路向着苏家村的方向驶去。
三十多年过去,当年那条坑坑洼洼、一夜都走不完的泥土路,早已变成了平坦的柏油马路。
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,苏黛黛看着,脑子里却全是当年那个漆黑的夜晚,她深一脚浅一脚,连滚带爬地逃离那个地方的画面。
车子开进村口时,立刻引起了全村的注意。
如今的村子,家家户户盖起了砖瓦房,但一辆挂着军区牌照的黑色轿车,还是稀罕物。
车门打开,当苏黛黛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村口闲聊的几个妇人全都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是苏家大妮子?”
“我的天,真是她!她怎么回来了?”
“你没看她坐的车?还有她旁边那个男人,气派得很!听说她嫁了个大官,当了首长夫人!”
议论声不大,但清晰地传进苏黛黛的耳朵里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,只是径直往苏建国家的方向走去。
霍承洲跟在她身边,高大的身躯和冷峻的气场,无形中隔绝了所有的窥探。
苏建国家门口挂着白幡,院子里搭着简陋的灵棚,几个村里人正在帮忙。
苏黛黛走进去的时候,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有惊讶,有羡慕,也有掩饰不住的嫉妒。
这个当年被全村人看不起、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丫头,如今穿着一身得体的藏青色外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,已经和这个贫穷的村庄格格不入。
王翠花坐在灵棚下的一张小板凳上,穿着一身孝服,头发白了大半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,苍老得不成样子。
她哭得双眼红肿,看到苏黛黛走进来,哭声戛然而止。
她愣愣地看着苏黛黛,嘴唇哆嗦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眼神里有震惊,有怨怼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……茫然。
苏黛黛也没说话。
她走到苏建国的灵前,看着那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的男人,她几乎快要认不出来了。
记忆里那个凶狠、刻薄、满眼算计的中年男人,在照片里,只是一个干瘦、陌生的老头。
她站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“大团结”,放在了桌上的礼金簿旁边。
然后,她对着照片,微微鞠了一躬。
心里那些翻涌了半生的怨与恨,在这一刻,忽然都散了。
不是原谅,而是算了。
人死如灯灭,所有的纠葛,都该结束了。
“一路走好。”
她轻轻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却像是在对自己三十多年的前半生,做了一个最后的告别。
说完,她转过身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,没有再回头。
回程的车上,苏黛黛一直沉默着,看着窗外。
直到车子驶出很远,彻底看不见苏家村的轮廓,霍承洲才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心里还难受吗?”
苏黛黛摇了摇头,转过脸,脸上竟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不难受了。”
她看着霍承洲,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澈和轻松。
“从今天起,我跟苏家村,跟苏家,就彻底没关系了。”
车窗外的田野和树木不断向后倒退,像一幕幕被翻过的旧日历。
苏黛黛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越来越远、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村庄轮廓,忽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。
好像压在心口三十多年的一块大石头,终于被搬开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天,真蓝啊。
回到家,刚踏进院子,通讯室的警卫员就跑了过来,一脸喜色。
“首长,苏老师,军校来电话了!”
苏黛黛心里一紧。
“是霍安吗?他怎么了?”
警卫员笑着敬了个礼。
“苏老师您别急,是天大的好事!霍安同志的文化课摸底成绩出来了,全科及格!在他们队里,这可是头一份的突破啊!”
苏黛黛愣在原地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“你说……他及格了?”
“是!全及格了!”
警卫员的声音里满是兴奋,“电话是他们周队长亲自打来的,说要向您和首长报喜呢!”
苏黛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转头看向霍承洲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老霍,你听见了吗?”
霍承洲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“听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两个字。
“臭小子,还行。”
苏黛黛破涕为笑,心里又是酸又是甜。
“什么叫还行啊!”
霍承洲没接话,只是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苏黛黛知道,他心里,比谁都高兴。
她抬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桃树,忽然觉得,生活好像又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这一页的开头,写满了希望。
就在这时,家里的电话又响了。
苏黛黛走过去接起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声音。
“妈,是我,霍安。”
苏黛黛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。
“霍安!妈听说了!你……”
“妈,”霍安打断她,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,“我给你打电话,是想亲口告诉你。”
苏黛黛深吸一口气,稳住情绪。
“好,你说,妈听着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,霍安用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说道。
“妈,我做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