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黛黛从院子里跑进来,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。
她接过电话,气还没喘匀。
“念念?”
“妈!我的文章发表了!”
苏黛黛愣住,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。
“发表了?在哪儿?”
“《边城文学》!省级的!”
话筒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苏黛黛手心全是汗,她赶紧换了只手握住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编辑说我写得很好,下个月还想再要一篇!”
“念念……”
她想说话,嗓子却哽住了。
“妈,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我……我高兴。”
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那你高兴就对了!妈,等杂志出来了我给你寄一本!”
“好。”
“妈,我没糊弄你吧?”
苏黛黛笑了,眼眶红得吓人。
“没有。你写得很好。”
“你还没看呢。”
“但我知道你写得好。”
她抬手抹了把眼睛,指尖湿透了。
“妈——”
“念念,妈为你骄傲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传来小念哽咽的声音。
“妈,谢谢你。”
“傻孩子,跟妈说什么谢。”
“如果不是你,我不会走这条路。”
苏黛黛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稳下来。
“你会的。你有这个天赋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念念,你能走到今天,是你自己努力。”
小念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。
苏黛黛拿着电话,眼泪也掉下来了。
一滴一滴,砸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圆。
霍承洲站在旁边,端着茶杯看着她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茶杯放下了。
过了一会儿,小念的哭声停了。
“妈,我以后会好好写的。”
“嗯。妈等着看你的书。”
“一定。”
挂了电话,苏黛黛站在原地半天没动。
“怎么了?”
霍承洲问。
“念念的文章发表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她没糊弄我。”
“嗯。”
苏黛黛转过头看着他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老霍,咱们的孩子都长大了。”
霍承洲走过来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嗯。”
他手掌很温热,力道很稳。
“我高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也有点难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都不需要我了。”
霍承洲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们永远需要你。”
苏黛黛靠在他肩膀上,哭了起来。
霍承洲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很轻。
他低头看着她花白的发顶,眼神柔了下来。
一个星期后,杂志寄到了。
邮递员骑车过来,扬声喊:“霍家的,挂号件!”
苏黛黛跑出去接,手都在抖。
她拆开包裹,翻到小念的文章。
标题是《军嫂》。
字是黑色印刷体,看着特别正式。
她捧着杂志坐到院子里,慢慢地看。
文章写的是一个军嫂的日常。
她每天早起做饭,送孩子上学,去服务站工作。
她不识字,但她学。
她不会管账,但她学。
她一点一点把服务站做起来了。
苏黛黛看到这儿,手指停在纸上。
她想起自己刚接手服务站时的样子。
账本看不懂,数字加半天加不对。
她的丈夫是军官,常年不在家。
她一个人带孩子,一个人撑家。
但她从来没抱怨过。
她说:“他守国,我守家。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苏黛黛看着这句话,眼泪掉在纸上。
她赶紧用袖子擦,怕把字晕花了。
她知道小念写的是她。
虽然文章里没有名字,但她知道。
那些细节,那些话,都是她说过的。
连服务站货架的位置都对得上。
她看完了,合上杂志,坐在桃树下发呆。
桃树叶子绿得发亮,风吹过哗啦响。
霍承洲走过来,坐到她旁边。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写得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
她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那你怎么哭了?”
“我……”苏黛黛擦了擦眼泪,“我看到自己的故事被写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霍,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?”
“值。”
他回答得很快,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可是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能把该做的事做三十年,就是最了不起的事。”
苏黛黛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会说话了?”
“你一直会。”
苏黛黛笑着摇了摇头,低头又看了一遍文章。
手指轻轻摩挲纸张,能感觉到油墨的质感。
晚上她给小念打了电话。
“念念,文章我看了。”
“妈,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写得很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念念,你没觉得……有点像我吗?”
小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像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“我为什么要生气?”
“因为我没经过你同意就写了你。”
苏黛黛笑了,眼眶又红了。
“傻孩子,你想写就写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念念,你听我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写的故事,不只是我的故事,也是千千万万个军嫂的故事。”
小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妈,你说得对。”
“所以你要好好写。把这些故事写出来,让更多人看到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嗯。妈相信你。”
“妈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等我以后出书了,第一本献给你。”
苏黛黛的眼眶红了。
她捏着话筒,指节发白。
“那你得写好了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
挂了电话,苏黛黛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星星很亮,像三十年前逃亲那晚一样。
但现在的星星,不冷了。
是温暖的。
她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。
桃树的香气飘过来,淡淡的甜。
第二天早上,苏黛黛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“请问是苏黛黛老师吗?”
声音很客气,带着点外地口音。
“我是。你是哪位?”
“我是人民出版社的编辑,我姓王。”
苏黛黛愣了一下。
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。
“人民出版社?”
“对。苏老师,您的第二本书稿我们看过了。”
她心跳得厉害,嗓子发干。
霍承洲从屋里走出来,看着她。
苏黛黛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话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