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会平安回来的。”
这句话苏黛黛听了,点了点头。
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宿舍走。
回到屋里的时候,林小月已经睡了。
苏黛黛轻手轻脚地铺好床,躺下来。
但她睡不着。
脑子里一直想着小川说的话。
“如果不是你来到我们家,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她闭上眼睛,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来。
八岁的小川,倔强的眼神。
十岁的小川,偷偷吃面的样子。
十五岁的小川,红着脸叫她“妈”。
现在的小川,三十岁,是营长了。
她忽然觉得,时间过得太快了。
快得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他几眼,他就长大了。
第二天早上,苏黛黛起得很早。
她去厨房做早饭,林小月也起来了。
“妈,我来帮你。”
“你歇着,我自己来。”
“我没那么娇气。”
“怀孕前三个月得小心,别逞强。”
林小月只好坐到一边,看着苏黛黛忙活。
“妈,你对我真好。”
“你都说了八百遍了。”
“那我再说八百遍。”
苏黛黛笑了,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行了,少贫嘴。去叫小川起床,一会儿饭好了。”
吃完早饭,小川去了营部。
林小月陪着苏黛黛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“妈,小薇最近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在省城画画。”
“她还没找对象吧?”
“没有。天天就知道画画。”
“那霍安呢?”
“在军校。快毕业了。”
“小念呢?”
“上大学了,中文系。”
林小月点了点头,忽然笑了。
“妈,你这四个孩子,个个都出息。”
“出息什么?都是自己努力。”
“那也是你教得好。”
“我哪儿教了?我就是做饭给他们吃。”
“做饭也是教。”林小月认真地说,“我跟小川结婚这三年,他最想的就是回家吃你做的饭。”
苏黛黛没说话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有老年斑了。
指甲也没以前光滑了。
她今年五十五了。
不年轻了。
但孩子们还需要她。
她得撑着。
就在这时候,宿舍里的电话响了。
林小月跑进去接,没一会儿出来了。
“妈,小薇的电话。”
苏黛黛进去接起电话。
“小薇?”
“妈!我跟你说个事!”
小薇的声音兴奋得要命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要资助我开画廊!”
苏黛黛愣了一下。
“开画廊?”
“对!在首都!妈,你知道吗,有个收藏家看了我的画,说我的画有温度,想资助我开个人画廊!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合同都签了!下个月就开业!”
苏黛黛握着电话,半天没说话。
“妈?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我……我高兴。”
“那你来吗?开业的时候你和我爸一定要来!”
“去,一定去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!妈,我先挂了,还有好多事要忙!”
电话挂了。
苏黛黛拿着话筒站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林小月走进来,看见她这样,吓了一跳。
“妈,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苏黛黛擦了擦眼睛,“小薇要开画廊了。”
“真的?那太好了!”
“嗯。”
“妈,你怎么哭了?”
“高兴的。”
林小月走过来,扶着她坐下。
“妈,你歇会儿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但苏黛黛的手一直在抖。
她想起小薇小时候的样子。
三岁,粘人,哭包。
她刚到霍家的时候,小薇每天晚上都要哭。
哭着喊妈妈。
她抱着小薇,一晚上一晚上地哄。
后来小薇不哭了,改叫她“黛黛”。
再后来叫“妈妈”。
再后来小薇说“妈,我想学画画”。
她说“学”。
霍承洲说“浪费钱”。
她说“不浪费,孩子喜欢就学”。
现在小薇要开画廊了。
在首都。
苏黛黛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。
“小月,我得回去一趟。”
“回哪儿?”
“回家。小薇开业,我得去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……”苏黛黛想了想,“你跟我一起回去。你现在怀孕了,在这边条件太艰苦,回省城养胎。”
“可是小川——”
“小川我来跟他说。”
当天晚上小川回来,苏黛黛把这个决定告诉了他。
“小月跟我回省城养胎。”
小川愣了一下。
“妈,是不是我照顾不好她?”
“不是。是这边条件太艰苦。小月怀孕了,得去条件好的地方养。”
小川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我听您的。”
“你下个月要去更远的哨所,小月一个人在这边我也不放心。回省城,我能照顾她。”
“妈,谢谢您。”
“别跟我说谢。”
三天后苏黛黛带着林小月回了省城。
又过了一个星期,她和霍承洲坐火车去了首都。
小薇的画廊在一条胡同里。
不大,两间屋子,装修得很简单。
但墙上挂满了画。
苏黛黛和霍承洲到的时候,小薇正在布置。
“妈!爸!”
小薇扑过来,抱住苏黛黛。
“你们终于来了!”
“路上耽搁了一下。”
“没事没事,你们来了就好。”
小薇拉着他们往里走。
“你们看,这些都是我的画。”
苏黛黛抬头看。
墙上挂着十几幅画。
有桃树,有院子,有厨房里忙碌的身影。
还有一幅,画的是一个女人坐在缝纫机前,低着头,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。
苏黛黛看着那幅画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我画的你。”小薇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“我记得小时候,你总是坐在缝纫机前给我们做衣服。那个画面我忘不了。”
苏黛黛的眼眶红了。
“小薇……”
“妈,你别哭。今天是开心的日子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你眼眶都红了。”
苏黛黛笑了,伸手擦了擦眼睛。
霍承洲站在旁边,看着那幅画,没说话。
但他的眼神变了。
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。
有收藏家,有记者,还有一些艺术圈的朋友。
小薇穿着一身白裙子,站在画廊门口,笑得特别灿烂。
“欢迎大家来。”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,看着墙上的画。
“霍小薇,你的画我看过。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系列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你的画有温度。现在很多年轻画家,技法很好,但没有温度。你不一样。”
“因为我画的是家。”
“家?”
“对。我的家,我妈妈,我爸爸,我的兄弟姐妹。这些是我最熟悉的东西。”
中年男人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你的画打动人。”
后来有记者采访小薇。
“霍小薇,你的画风很特别,能说说你的创作理念吗?”
小薇想了想。
“我没有什么理念。我就是想把家画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是家?”
“因为家是最温暖的地方。”小薇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苏黛黛和霍承洲,“我的家给了我所有的温暖,我想把这个温暖传递出去。”
记者又问了一句。
“你的画里有很多女性形象,都是你妈妈吗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总是画她?”
小薇笑了。
“因为她是我见过最美的人。”
苏黛黛站在角落里,听到这句话,眼泪掉了下来。
霍承洲递过手帕。
“又哭。”
“我高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霍,你说小薇这孩子,怎么这么会说话?”
“随你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会说话了?”
“你一直会。”
苏黛黛笑了,接过手帕擦眼泪。
晚上画廊关门之后,小薇拉着他们去吃饭。
“妈,爸,今天累了吧?”
“不累。”
“那明天我带你们逛逛首都。”
“不用了,我们后天就回去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家里还有事。”
小薇点了点头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妈,我有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,就是你来了我们家。”
苏黛黛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傻孩子,说什么呢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小薇的眼眶红了,“如果不是你,我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样的。”
“小薇——”
“妈,谢谢你。”
苏黛黛放下筷子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小薇,你听我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用谢我。你能走到今天,是你自己努力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苏黛黛的声音很稳,“你是我女儿,我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。”
小薇趴在桌上哭了起来。
霍承洲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