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霍承洲！”
苏黛黛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，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意思。
霍承洲放下茶杯，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？我刚才跟你说小川的事，你就‘嗯’一声？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就‘嗯’？你儿子要当营长了！营长！你就不能高兴一下？”
霍承洲沉默了几秒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高兴。”
“你这哪里像高兴的样子？”
“我一直这样。”
苏黛黛拿他没办法，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他。
“小川打电话说，下个月要去更远的边防哨所。条件更艰苦。”
霍承洲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他说了什么？”
“他说他是营长了，得带好兵。”
霍承洲没说话，但眼神变了。
那种变化很微妙，苏黛黛认识他这么多年，看得出来。
是欣慰，也是担心。
“小月怀着孕呢，他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。”苏黛黛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我担心小月一个人扛不住。”
“小月不是一个人。她有你。”
“我是有我，可我不在她身边啊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去小川那边。陪小月一段时间。”
苏黛黛愣了一下。
“你跟我一起去？”
“我不去，你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办？”
“我又不是三岁小孩。”
苏黛黛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行，那我去。你自己在家好好吃饭，别糊弄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苏黛黛就开始收拾行李。
张婉茹听说了，跑过来帮忙。
“你要去多久？”
“至少两个月。等小月过了孕早期，稳定了我再回来。”
“那霍承洲呢？”
“他自己在家。”
“他行吗？”
“行不行也得行。儿媳妇怀孕，我不能不管。”
张婉茹帮她叠衣服，叠着叠着叹了口气。
“黛黛，你这辈子操心操到老啊。”
“谁让我是当妈的？”
“你对小月比对自己亲闺女还上心。”
“小月是我儿媳妇，跟亲闺女有什么区别？”
张婉茹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
“你这话要是让小月听见，得哭成什么样。”
“那就别让她听见。”苏黛黛笑着把衣服塞进包里，“行了，别在这儿煽情了。帮我看看还缺什么。”
三天后苏黛黛到了小川的部队。
边防哨所在山里，从最近的县城坐车要四个小时。
路不好走，全是盘山路，车子一路颠簸。
苏黛黛晕车，下车的时候脸色发白。
小川和林小月在哨所门口等着。
“妈！”
林小月扑过来，抱住苏黛黛。
“妈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你怀孕了，我不来谁来？”
“我没事，真的。”
“没事也得有人照顾。”苏黛黛拍了拍她的背，“行了，先进去。”
哨所的条件确实艰苦。
宿舍是平房，一间卧室一间厨房，厕所在外面。
冬天冷得要命，夏天热得要命。
但林小月收拾得很干净，窗台上还摆着一盆花。
“妈，你看，这是我种的。”
“长得不错。”
“小川说，有花的地方就是家。”
苏黛黛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小川。
他晒得很黑，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。
但眼神很亮。
“妈，你坐。我去给你倒水。”
小川转身去了厨房，林小月在旁边陪着苏黛黛说话。
“妈，小川升营长了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他打电话说了。”
“他带的兵都特别服他。上次有个新兵想家哭鼻子，小川陪他坐了一夜。”
苏黛黛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小川端着水出来，递给她。
“妈，你喝水。”
“嗯。”
苏黛黛接过杯子，喝了一口。
“小川。”
“妈，你说。”
“你现在是营长了，责任更重了。但不管多重，你得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照顾好自己，也照顾好小月。”
小川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苏黛黛放下杯子，“小月怀孕了，头三个月最要紧。你要去更远的哨所，她一个人我不放心，所以我来了。”
“妈——”
林小月的眼眶红了，扑到苏黛黛怀里。
“妈，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“傻孩子，你是我儿媳妇，我不对你好对谁好？”
林小月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小川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喉咙动了动。
“妈，谢谢您。”
“跟我还说什么谢？”苏黛黛拍了拍林小月的背，“行了，别哭了。哭对孩子不好。”
林小月抹了抹眼泪，点了点头。
晚上苏黛黛做了一桌子菜。
小川吃得很快，跟当年一样。
苏黛黛看着他，忍不住说了一句。
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小川顿了一下，放慢了速度。
“妈，你做的菜还是这么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你瘦成这样，小月心疼不心疼？”
“心疼。”林小月接了一句，“但他不听我的。”
“他从小就倔。”
小川抬起头，看着苏黛黛。
“妈，我没倔。我只是……想把事情做好。”
“做好事情没错，但你得先把自己照顾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行。”
吃完饭小川收拾碗筷，林小月拉着苏黛黛去了卧室。
“妈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小川下个月要去的那个哨所，条件特别艰苦。海拔高，氧气稀薄，冬天大雪封山，半年都下不来。”
苏黛黛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跟你说了？”
“说了。他说他是营长，得带头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……”林小月咬了咬嘴唇，“我支持他。”
苏黛黛看着她，看了好几秒。
“小月，你心里是不是害怕？”
林小月点了点头，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妈，我怕。我怕他上去了出事。我怕我一个人带孩子。我怕——”
“别怕。”苏黛黛握住她的手，“你不是一个人。你还有我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小月，你听我说。”苏黛黛的声音很稳，“你嫁给小川，就是嫁给了这份责任。他是军人，他的使命就是守边疆。你要是拦着他，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。”
“我知道，所以我没拦。”
“你做得对。”苏黛黛拍了拍她的手，“但你也得照顾好自己。你现在怀着孕，孩子是第一位的。小川在前线守国，你在后方守家，这就是你们的分工。”
林小月擦了擦眼泪，点了点头。
“妈，我懂了。”
“懂了就好。”
门外传来小川的声音。
“妈，小月，我洗完碗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小川推门进来，看见林小月红着眼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哭什么？”
“没哭。”
“眼睛都红了还说没哭。”
“就是想你了。”
小川走过来，坐到她旁边，伸手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我还没走呢。”
“那你走了呢？”
“走了也会回来。”
林小月靠在他肩膀上，没说话。
苏黛黛看着他们，站起身。
“你们聊，我去外面走走。”
“妈，外面冷。”
“没事，我穿厚点。”
苏黛黛走出宿舍，站在院子里。
夜色很深，天上的星星特别亮。
她抬头看了看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小川还是个八岁的小男孩，倔得要命，谁都不理。
她刚到霍家的时候，他扔鞋砸她。
后来她做了一碗面，他偷偷吃了。
再后来他红着脸叫她“黛姐”。
再后来他哭着问她“你以后真的不会走吗”。
再后来他叫她“妈”。
现在他是营长了。
要去最艰苦的地方带兵。
要当爸爸了。
苏黛黛的眼眶红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眼泪憋回去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小川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妈，外面冷，你进去吧。”
“不冷。”
“那我陪你站会儿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了一会儿，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小川忽然开口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如果不是你来到我们家，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苏黛黛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会变成你该成为的样子。”
“不会。”小川摇了摇头，“我那时候恨所有人。恨我妈丢下我，恨我爸不管我，恨所有走进我们家的人。”
“你那时候还小。”
“小也知道恨。”小川的声音很低，“是你让我知道，家是什么样的。”
苏黛黛的喉咙发紧。
“小川，你现在也有家了。你要保护好你的家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小月和孩子，就拜托你了。”
苏黛黛没说话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去吧。好好带兵。”
“是。”
小川转身往宿舍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会平安回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