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年前记在纸角的几个数字,如今也被苏黛黛带进了行李箱。
正式邀请送来后,她用了几天时间整理材料。准备得最多的,是各项办法为什么要改,以及改过以后还留下什么问题。
小周帮忙誊写,看着她删去半页介绍,忍不住劝:“苏站长,您是主讲人之一,总得讲讲成绩。这段一删,开头就剩下一次安排失误了。”
苏黛黛把原稿推过去:“成绩在会议材料里都能看见。坐在台下的人回去要做事,我先把容易踩的坑讲清楚,他们才知道后面的表格为什么这么填。”
小周想了想,又将那册旧记录翻开。
出发那天,霍承洲替她提着箱子送到车站。他临时有任务,无法同行,只把车次和接站地点又确认了一遍。
“到地方报个平安。台上该怎么讲就怎么讲,别为了照顾谁的面子,把有用的话收回去。”
苏黛黛望着他:“你这是送我开会,还是送我去跟人吵架?”
霍承洲将箱子递给工作人员,语气平稳:“你有分寸,我知道。”
到了首都,会议安排很紧。
苏黛黛先参加了两场小组讨论,听各地代表介绍情况。有人驻地分散,家属住得远;有人可用房间少,想办集中服务点却腾不出地方。
她原先准备的开场白,又删去了几行。
轮到主讲时,工作人员替她调整话筒。苏黛黛把讲稿放平,看向台下不同单位的代表,心里没有从前那股发虚的感觉。
桌上那几本旧册子,她翻过太多次。
谁来问,她都知道该从哪一页说起。
“各位同志,材料中已经介绍了我们站的情况。今天我先讲一件办得不妥的事,有一次,我们把愿意参加互助的人数,当成了每天能来帮忙的人数。”
台下有人抬起头。
前排一位姓郑的代表原本正翻阅会议日程,听见这句,将纸压在了手肘下。
他来之前就担心,会上讲得热闹,回到山区仍用不上。听到苏黛黛先谈人手安排,他倒想知道,她会怎么解释这个常见的难处。
“有位家属报了名,后来老人病了,她连着几天来不了。负责人觉得大家都指着她,便上门催。人还没请来,先把她催哭了。”
苏黛黛没有提高声音,将修订后的安排表展开。
“我们后来把长期意愿和当周可用时间分开登记。今天能帮半个钟头,就记半个钟头;这周帮不上,也能来求助。谁家都有顾不过来的时候,不能拿一张报名表把人拴住。”
郑代表往前坐了坐,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台下另一位代表举手:“苏同志,愿意来的人少,求助的人多,事情又急,您这边怎么排?我们最怕答应了家属,最后做不到。”
苏黛黛示意工作人员将一张空表递下去。
“先核实事情有没有别的渠道能解决,再确定站里能承接多少。确实接不了,要把原因告诉对方,协助转交合适的部门。我们也吃过全揽下来的亏,忙到最后,哪家都没照顾周全。”
有人轻轻点头,现场翻页声渐渐多起来。
郑代表等她讲完一项,终于举起手:“我们几个驻点隔得远,来回走一趟要半天。您这个集中值班,照搬过去,路上就耗完了时间。”
苏黛黛看向他:“您那里平时靠什么联系?送信、赶集,还是定期有车往来?”
郑代表答得很具体:“有固定送补给的时候,家属赶集也能碰面。但临时有事,消息传得慢。”
苏黛黛翻开笔记,先把他的情况记下。
“那就先按住得近的几户组成小组,指定联络人。集中点负责汇总和协助转交,别让所有人都往一处跑。紧急求助另外商定可靠的传递办法,不能等赶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补充:“这只能作为起步方向。您回去核实人数、距离和交通,我们再一起细化。情况没摸清,我在这里给您定下整套办法,您拿回去也用不稳。”
郑代表手里的笔慢慢停住。
他已经准备好听一句“克服困难”,甚至想好追问的话。可她承认不了解当地,没有硬塞现成答案,反倒把该核实什么列得清清楚楚。
这番话,他愿意带回去试。
后半场,有人问起公用物品遗失如何处理,也有人担心参加互助会影响家属找工作。
苏黛黛一项项作答。说到责任界限,她特意提醒:“家属有正式工作,排班首先要避开工作时间。互助站也要鼓励大家去学习和就业,不能因为谁手巧、谁肯出力,就一直留住谁。”
后排一位女代表抬头看了她许久。
她所在的点上,恰好有位会缝纫的军嫂要去工厂,几个人舍不得,正劝人再留半年。她原来觉得自己是替大家着想,此时却觉得脸上有些热。
休息铃响时,苏黛黛刚合上笔记,讲台前已经围了几个人。
女代表最先递来本子:“苏同志,您刚才说家属就业那段,我想再请教两句。我们碰到了一件事,原先处理得可能欠妥。”
郑代表站在旁边,没有催,只将自己的单位地址写在纸上。他又添了驻地情况,怕苏黛黛会后记不住。
工作人员过来提醒,后面还有一场安排,众人才稍稍散开。
苏黛黛收起纸条,发现自己的讲稿边上挤满了各地名称。她没急着走,先问清几位代表的电话能否直接打通,有的地方只能通过总机,她便把转接单位一并记下。
会后,来找她的人更多了。
有人拿着抄好的表格请她检查,有人留下通讯地址,请她寄一份完整的修改记录。苏黛黛在每个名字后面标注所问事项,生怕寄材料时弄混。
郑代表临走又折回来,把刚写好的纸条压在最上面。
“苏同志,等我把距离和户数核实清楚,就写信给您。您答应帮我们细化,可别嫌我问得碎。”
苏黛黛笑着应下,将那叠纸条装进文件袋。来自各地的地址挤在一起,她低头看了片刻,才真正意识到,从今天起,要与她一道把这些办法学透、做实的人,已经遍布全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