葱花饼刚在锅里翻了面,小念便闻着香味摸进厨房,头发翘着一绺。
“妈妈,姐姐说今天要早点吃饭,她还想去车站买张票。您把她那份留出来,我帮您看着,哥哥肯定不会偷拿。”
苏黛黛将盘子递给她:“先去洗脸。饼够吃,别把你哥哥说得跟没吃过饭似的。”
小念端着盘子往外走,刚到门边,院门就被敲响了。
来的是服务站值班的小周。她自行车还没停稳,便举起手里的便条:“苏站长,省里后勤部门来了电话,总部派来的同志上午到站里,通知您九点过去。”
苏黛黛接过便条,看清时间,心里动了一下。
前阵子报上去的材料已经补过两回,各地试行反馈也核实完了。她知道推广的事在往前走,却一直没拿到最后的正式文件。
霍承洲从屋里出来,听完只说:“先吃饭,时间来得及。材料我替你装,你再看看有没有遗漏。”
苏黛黛没有催孩子,照旧坐下来喝了半碗粥。临走前,她把小薇的车票钱单独放好,又将工作笔记塞进布包。
服务站里,几张桌子已经擦净,墙上贴着当月值班表。
总部后勤部门的代表姓梁,四十多岁,带着一只磨旧的公文包。他没先说客套话,坐下便取出文件,推到苏黛黛面前。
“苏同志,正式通知已经下发。军属互帮互助网络的办法,将在全军结合各地实际推广实施。这份是给你们站里留存的。”
苏黛黛伸手接过,先看标题,再顺着正文往下读。
小周站在一旁,连倒水都忘了。她眼睛盯着纸页,想凑近,又怕显得没规矩,只好攥着暖水瓶的提手。
梁代表指向附件:“这里收录了模式形成和试行情况。创始人一栏,请你核对姓名和单位。”
苏黛黛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那一栏写着三个清楚的字:苏黛黛。
小周终于看清,眼眶一下热了。这几年站里忙得脚不沾地,谁家孩子没人接,谁家老人病了,电话一响就得想办法。她原先总觉得这些事太零碎,登不上什么大台面。
如今,竟一件件进了总部的文件。
“苏站长,真写上了。”小周把水倒进茶杯,声音有些发紧,“您前天还说,得等正式通知,才算有准信。”
苏黛黛摸了摸纸角,抬头问梁代表:“各地实施时,是否允许调整服务项目?山区和城里的条件差别很大,照我们这份值班表安排,恐怕行不通。”
梁代表原以为她会先问后续待遇,听见这个问题,坐姿又端正了些。
“允许调整。文件明确了自愿参与、公开记账和按需互助,具体怎么开展,要由驻地根据条件制定细则。”
苏黛黛翻到对应页,逐字看了一遍,神色才松开。
“这样好。大家最怕的是一纸通知下去,原来能商量的事情,变成人人都得完成的任务。互助若压成负担,家属有意见,下面也为难。”
梁代表点了点头:“这也是我们来听意见的原因。推广之后,受益家庭可能达到数以万计,覆盖面越大,越要把容易出问题的地方讲清楚。”
数以万计。
小周悄悄吸了一口气,随即看向墙边那个旧铁柜。
那里装着站里这些年的账本。有些封皮已经磨烂,拿出来时要托住底。原来那些用针线重新缝过的薄本子,能管到这么远的地方去。
苏黛黛却没有顺着这个数字畅想。她起身打开铁柜,抽出最下面一册记录。
“梁同志,这本也请您看看。里面记的都是没做成的事,比我们报上去的典型更值得提醒别人。”
小周怔了怔,下意识望向她。
这么大的喜事,怎么偏偏翻起这些旧账?
梁代表接过本子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一次托看孩子的安排:人数估计不足,交接不清,临时换班后有家长扑了空。
“当时怎么处理的?”梁代表问。
苏黛黛将另一张表取出来:“先挨家解释,把孩子交接的责任补上。后来每次轮班都要签接手时间,临时换人也得通知家长。口头说过的话,一忙就容易漏。”
梁代表继续翻,看到后面一项物资登记,眉头微皱。
苏黛黛主动解释:“那次有人觉得,既然要互助,就该多凑些东西放在站里。结果登记不细,谁借走了什么说不清,后来补查了半个月。”
“从那以后,我们只留确实需要周转的物品。”她指着修订栏,“任何一件东西,都要知道从哪儿来,交到谁手上。有人家里困难,愿意求助已经不容易,不能再让糊涂账伤了和气。”
梁代表合上本子,半晌没有说话。
来之前,他看过许多漂亮的总结,也担心基层站点为了保住典型的名头,把毛病遮住。眼前这位同志倒好,正式文件刚拿到手,先把自己的短处摆上桌。
那些细密的修改日期,反倒让他心里踏实了。
“这册记录能否整理成补充材料?”梁代表问,“有些话让各单位各自摸索,要走不少弯路。你愿意把教训讲出来,价值很大。”
苏黛黛点头:“可以,涉及具体家庭的名字要隐去。人家当年愿意信我们,不能把人家的难处拿出去当谈资。”
小周赶紧拿出纸笔,把这条记下来。
到了中午,梁代表没有留下吃饭。他还要去另外两个点核实情况,临走前握了握苏黛黛的手:“后续可能请你去首都交流,正式通知会另发。材料先备着,尤其是这几次修改的原因。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,小周终于笑出了声。
“我刚才心都提起来了,您一拿那本旧记录,我还怕梁同志觉得我们做得不够好。”
苏黛黛把散开的表格理齐:“做过的事,经得住问才好推广。那些地方吃过一次亏,咱们记住了,就尽量别让别人再吃。”
小周低头看着便笺,忽然把原先写的“学习先进”四个字划掉,换成了“整理问题和改法”。
下午忙完,苏黛黛才重新拿起那份文件。
纸页上的名字仍在那里。她看了很久,脑中浮出的却是后山那片刚翻开的荒地。那时泥硬,第一棵菜苗栽下去,她怕根没埋稳,又用手将旁边的土拢了拢。
从那棵菜开始,到眼前这份要送往全军的文件,这条路,她已经走了整整八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