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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白头发不用拔,留着吧。”

霍承洲坐在床沿,看着苏黛黛站在镜前梳头,木梳刚走到发尾,她便从镜中发现他鬓角多了几根白发。

“昨天还没看见。”

“一直有,你没留意。”

“过来,我数数。”

“数完也不会少。”

嘴上这样说,霍承洲还是起身走到镜前,低下头让她看。

苏黛黛分开他鬓边的短发,认真找了一阵,总共数出七根,右边四根,左边三根。

“才七根,拔了也没什么。”

“你若每天数一回,过几天就能数出八根。”

“多出的那根也许是被你气白的。”

“这三年,我哪件事气过你?”

霍承洲问得理直气壮。

苏黛黛将梳子放回桌面,转身替他整理衣领。

“前年胃不舒服,瞒了半天算不算,去年去外地开会,连着两顿只吃饼干算不算,上个月下雨不带伞,回来还说军帽能挡雨。”

“胃只疼了一会儿,饼干也算饭,军帽确实能挡雨。”

“你看,三件事没有一件肯认。”

话说到这里,她自己先笑了。

又是三年过去,苏黛黛已经三十五岁。

刚进霍家时那件宽大的旧衣早被压在箱底,圆润的脸庞仍带着柔和,举手投足却多了长期做事养出的利落。

她不再需要提前一夜背熟发言稿,也不会因为会议桌旁坐着首长便不敢提出不同意见。

这些年走过的路都留在她身上。

不是一道能用手指点出的痕迹,旁人见到她时,却会自然让出说话的位置,等她把事情讲完。

霍承洲四十三岁,军装肩背依旧挺直。

鬓角添了白,眉间的纹路也更深,工作上的话越来越少,回到家后却肯陪小念讨论一个字为什么有几种意思。

夫妻两人过日子久了,许多话省在动作里。

她晚归时,厨房总有留好的饭。

他从外地回来,行李里会多一包她惯用的信纸。

哪天苏黛黛坐到饭桌前没有胃口,霍承洲不问原因,只把汤往她手边推,等孩子们离开后再问工作遇到了什么。

若是霍承洲开门后先摘军帽,再在门口多站几秒,她便知道当天的会议不顺,晚饭不用提单位的事。

这样的默契没有写进任何信里,却在一日日相处中养成了。

“今天不是要去车站接人?”

霍承洲扣好领口,拿过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
“邻省的两位负责人十点到,现在才七点半,来得及。”

“你六点便起了。”

“醒了睡不着,正好把材料再看一遍。”

“材料在书房,你刚才一直坐在镜前。”

苏黛黛接过外套,转身看他。

“霍副参谋长,你今天怎么总盯着我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从我梳头看到现在,还说没有。”

霍承洲不接这句话,弯腰拿起她放在床边的皮鞋,先用布擦掉鞋侧一小块灰,才放回她脚边。

“鞋跟松了,晚上拿去修。”

“哪里松,我昨天穿着还好好的。”

“走路时有响声。”

“你连这个也听得见?”

“听了十年。”

他说完便去取公文包,留下苏黛黛坐在镜前,半晌才穿好鞋。

他们结婚已经七年。

她偶尔还会想起第一次在月光下同他撞见的情形,那时她借着院里的水洗头,湿发披在肩后,抬眼发现霍承洲站在不远处,吓得连木盆都险些碰倒。

他只说了一句夜里凉,便转身走了。

后来苏黛黛才从赵勇那里听说,那天霍承洲在院外站了许久,第二天还托人买回来一条新毛巾。

当时的他不会讲软话,今天也没学会多少。

可这七年,她已经能从一句鞋跟松了里面,听出他没说完的那些话。

早饭桌旁少了两个孩子。

小川正在准备高考,住校后一个月才回来两次。

小薇参加少年绘画班,昨晚住在老师家中,今天下午才送回来。

霍安吃饭仍旧快,三口两口解决一张饼,又伸手去拿第二张。

苏黛黛用筷子拦了一下。

“先喝粥,吃急了胃疼。”

“我八点要训练,赵老师说今天测八百米。”

“离八点还有一个钟头,你吃慢点也赶得上。”

“爸吃得比我还快。”

“你爸今天要开会,也不能学他。”

霍承洲刚放下碗,听见这句,又给自己添了半碗粥,坐回原处继续吃。

霍安看了看父亲,只能跟着放慢速度。

小念已经七岁半,秋天便要升二年级。

她把咸菜分成四小份,每喝两口粥才吃一份,等哥哥催她快点时,第四份还在碗边留着。

“你去训练又不用等我。”

“我看着你吃都着急。”

“那你别看。”

“桌子就这么大,我往哪儿看?”

“看爸爸,他也没吃完。”

霍承洲在两个孩子争起来前喝完最后一口粥,将碗放下。

“霍安去拿训练包,小念检查书包,五分钟后出门。”

兄妹两人各自散开,谁也没再浪费时间。

苏黛黛收碗时,霍承洲已经把她要带的材料装进帆布袋,连钢笔和车票都放在最外层。

“我先送他们,再送你去车站。”

“单位的车会来接,我同李主任一起走。”

“几点来?”

“八点四十。”

“还有一个钟头。”

霍承洲看了看墙上的钟,又拿走她手里的碗。

“你去换衣服,我来洗。”

“昨晚也是你洗的。”

“昨晚你写材料。”

“今天我没写。”

“鞋跟要修,你换另一双,别等出门才找。”

苏黛黛站在厨房门边看了他一会儿,最后没有争,将围裙塞进他手里。

“那你洗干净一点,锅沿上有一圈米汤,别漏了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洗碗布用左边那块,右边擦灶台。”

“苏顾问,你每天都要交代一次?”

“怕你忘。”

“我没忘过。”

厨房里的水声响起,苏黛黛回房换衣服。

重新站到镜前时,她发现发髻旁边露出一缕碎发,刚抬手去整理,霍承洲已经从门外进来。

带着水汽的手指从她耳侧掠过,将那缕头发别到发卡下面。

距离靠得近,她能闻到他袖口上的肥皂味。

“这样行了?”

“行了,你洗完碗了?”

“洗完了。”

“这么快,我要检查。”

“检查完再出门。”

苏黛黛从镜中看他,正好撞上他的视线。

七年前的月光没有留在那一晚,日子却把当时未说出口的心思,一点点铺到了今天。
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“三十五岁了,比那时胖了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皱纹呢?”

“没看见。”

“你站这么近还看不见,该去查眼睛。”

霍承洲抬手将她肩上的衣领抚平,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。

“看得清。”

“那你看什么?”

“看你。”

门外传来霍安催父亲的声音,小念也背着书包站到了院中。

霍承洲拿起她的帆布袋,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次。

时间没有把月光里的姑娘带走。

它只让她站得更稳,也让他一天比一天更清楚,她比初见时还要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