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年后的苏黛黛,你今年四十五岁。”
笔尖落在信纸上,苏黛黛读了一遍开头,又觉得太像填档案,提笔在后面添了一个问句。
“你现在过得好吗?”
夜已经深了。
霍承洲在书房另一头看材料,台灯只开了一盏,光落在两个人中间,刚好能照见桌上的信纸和文件。
孩子们都睡了。
小川回校前留下的一摞旧练习册放在书架下层,小薇的画具占了半只柜子,霍安的训练鞋洗净后晾在窗外,小念临睡前还问了三个新学的字。
苏黛黛原本也在整理联络网方案,写完最后一页时,窗外传来值夜哨声,她抬头看见日历上的年份,忽然想知道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哪里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后,便没有散去。
她重新找了几张信纸,打算给未来留几句话。
霍承洲翻过一页文件,抬眼看向她。
“还不睡?”
“写完这封信便睡。”
“写给谁?”
“先不告诉你,十年后再看。”
“给孩子的?”
“也不是,你看自己的文件,别套我的话。”
霍承洲收回视线,手却伸到桌子中间,将她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换成自己的温水。
苏黛黛端起来喝了一口,继续往下写。
她先写今年三十五岁,正式担任军属工作顾问不久,每天要看不少来信,也常去各处服务站,忙起来会忘记喝水,却没有忘过回家吃晚饭。
写到这里,她停笔看了看霍承洲。
男人穿着洗旧的白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正拿铅笔在文件边上写批注,鬓角还没有白发,眉间却已经留下浅浅的纹路。
“你今年四十三岁,对不对?”
“档案里写着,忘了可以去查。”
“我自己的丈夫,还不能问一句?”
“能。”
霍承洲放下铅笔,报出出生年月,又问她写信为什么要记自己的年纪。
“十年以后怕记混了。”
“十年以后,我也只比你大八岁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,我是想记住现在的样子。”
苏黛黛低头在信上写下,霍承洲四十三岁,胃病养得不错,血压也正常,每天早上带霍安跑步,回家后会替她磨豆浆。
她写他话仍不多,做的事却越来越多。
外出前会检查煤炉,开会晚归会带一包孩子爱吃的点心,遇到她伏案太久,还会把台灯往旁边挪,提醒她该歇眼睛。
“你写我坏话没有?”
“你不是不看吗?”
“没看,随口问。”
“那你继续随口问,我继续不答。”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翻纸声和笔尖落在纸面的轻响。
接着该写孩子。
小川十八岁,住校读高中,成绩稳,已经想好考军校。
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把鞋扔到她脚边的男孩,肩膀长宽了,回家时会主动替父亲修院门,也会在离校前偷偷给弟妹留下零花钱。
苏黛黛写到这里,忍不住加上一句,希望十年后的小川已经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姑娘,也学会在难过时把话说出来,别什么都藏着。
小薇十岁,画册已经装满两个纸箱。
她看见一片落叶也肯蹲半天,家里的墙面和窗户都被她画过,连父亲坐着打盹的样子也没逃掉。
“希望小薇十年后还愿意画画,不管画得好不好,也不管能不能靠它吃饭,别因为旁人的一句话丢下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霍安六岁,参加学校田径队,跑得快,摔倒后也爬得快。
他总说以后要当兵,却还不知道当兵除了跑步,还要读书和守规矩。
苏黛黛在信中祝他能找到愿意为之吃苦的目标,若十年后改了主意,也不用觉得丢脸。
轮到小念时,她先笑了。
小丫头四岁半,能把饭盒里的豆腐数清楚,也会替缺了胳膊的积木人安排靠近老师的位置。
“希望小念长大以后,仍愿意多看一会儿再作决定,也别总同自己较劲,写错一个字可以留下,走错一步也可以回头。”
四个孩子写完,信纸已经用了两张。
苏黛黛活动一下手腕,又取出第三张。
她写下家里的样子。
院里种着一棵葡萄,东边花坛总被霍安的皮球砸坏,厨房窗框去年刷过新漆,客厅的沙发扶手有一块补丁,是她拿小川旧军绿色书包的布补上的。
饭桌一共六张椅子,小川住校后,他那张平时也留在原处。
每逢周末,霍承洲在院子里带孩子跑步,她做早饭,小薇画画,小念跟着电视认字。
平常得不能再平常。
可她舍不得漏掉一处。
十年足够改变许多事。
孩子会长高,家具会换新,葡萄藤也许能爬满半面墙,他们可能搬家,也可能仍住在这个院子里。
她担心未来的自己忙着往前赶,会忘记此时拥有过什么。
“承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十年后,小川还会每两周打电话回来吗?”
“他若进了军校,要按学校规定来。”
“那小薇呢,她二十岁了,也许已经去外地读书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
“霍安十六岁,正是最不好管的时候,小念也十四了。”
霍承洲合上文件,看着她铺满桌面的信纸。
“舍不得他们长大?”
“也盼着他们长大,就是想不出家里安静下来会是什么样。”
“不会太安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还在。”
苏黛黛抬起头,见他说完又去拿文件,便伸手按住封面。
“这话什么意思,我一个人抵四个孩子吵?”
“你每天问我的话,比四个人加起来多。”
“我问你,是怕你什么事都不说,往后没人问了,你才知道不习惯。”
霍承洲没有反驳,只将被她按住的文件抽出来,换了一张空白信纸放到她面前。
“还写多少?”
“快了,最后写写十年后的愿望。”
“写完给我看?”
“十年后一起看。”
苏黛黛想了片刻,在纸上写下几件希望做到的事。
她希望军属联络网能走出本省,让偏远驻地的军嫂也能找到可问的人。
希望自己再多学一点,写出一本真正有用的书,不讲大话,只把大家做成和没做成的事都记下来。
希望霍承洲按时吃饭,少熬夜,到了五十三岁仍能陪她散步。
希望四个孩子身体康健,走自己选的路,记得家门一直能打开。
写到最后,她原本想落一句全家平安,笔尖却停在纸上。
那是她对家人的愿望。
这封信还该留一句给自己。
她想起六年前那个摸黑逃出村子的夜晚。
那时她脚上没有一双完整的鞋,怀里只有几块干粮,走到军区门口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。
后来日子一点点好起来,她总说是遇见霍承洲,是孩子们肯接纳她,是组织给她学习和做事的机会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
可若她没有走出那扇门,没有一次次拿起铅笔,没有在别人的闲话里守住想做的事,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。
得到爱需要运气。
把日子过好,也有她自己的功劳。
苏黛黛将第三张信纸翻到背面,认真写下最后一句。
写完后,她没有再修改,只逐页检查有没有漏字,然后将三张信纸按顺序折好。
霍承洲收起文件,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递给她。
“封口要不要我帮忙?”
“不用,你帮我找浆糊。”
“柜子第二层。”
苏黛黛抹好浆糊,将信封封严,在正面写下十年后拆,又标明具体的年月日。
她起身走到衣柜旁,从口袋里取出钥匙,打开最上层的小木匣。
里面放着两人的结婚证,四个孩子出生时留下的红布条,还有她第一本扫盲练习册。
聘书也收在这里。
苏黛黛把信放在聘书下面,又用一块旧手帕盖好,锁上木匣。
“钥匙放哪儿?”
霍承洲站在她身后问。
“还是缝在我冬衣内袋里,免得孩子翻到。”
“十年那么久,别到时候自己忘了。”
“你替我记着。”
“好。”
灯关掉前,苏黛黛又打开木匣看了一次。
信封安静地躺在那些旧物中间,封口已经粘牢。
最后一行字被收在里面,要等十年后的她亲手拆开。
苏黛黛,不管十年后你在哪里,希望你还记得,你值得现在拥有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