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步先找人,三个人也能开始,不必等人全了再动。”
苏黛黛在回信纸上写下这句话,又觉得不够具体,便在后面补上登记手艺和实际困难的办法。
对方所在的驻地只有二十多户随军家庭,地方偏远,军属之间来往不多,若照搬省城服务站的做法,场地和经费都会成为难处。
她重新翻开来信,把那名军嫂提到的几项条件抄进调研本,边看边改回信。
霍承洲从外面回来时,桌上已经铺开十几封信,墨水瓶旁边还放着半块早已凉透的烤红薯。
“晚饭吃了多少?”
“吃过了。”
“问你吃了多少。”
苏黛黛将回信压到本子下面,抬手比出小半个红薯的长度。
“下午吃得晚,现在不饿。”
“锅里给你留了粥。”
“等我写完这封。”
霍承洲没有同她商量,抽走钢笔放进笔筒,又把那半块红薯递到她手边。
“信明天还在。”
“人家等着回话。”
“多等一晚,不会耽误办事。”
苏黛黛剥掉红薯外皮,咬了一口,凉下来的薯肉发硬,她嚼了几下才咽下去。
“承洲,省内各个服务站做过什么,咱们这里都有记录,可站与站之间互相不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山区驻地缺缝纫教师,省城这边却有结业军属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教课,还有的地方积着布料,另一边连练习用的边角料都不够。”
霍承洲把桌边的信件按地区分开,问道:“你想把它们连起来?”
“我想试试。”
“范围多大?”
“先从全省开始。”
这句话落下以后,霍承洲整理信件的手停了一会儿,又将最远地区的来信放到右侧。
“要动不少单位。”
“所以我得先写建议,不能只凭脑子里几个想法便去找领导。”
“准备多久?”
“十天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
苏黛黛抬起头,发现他已经把调研本和钢笔一并收进了抽屉。
“怎么还替我多加五天?”
“你这十天里照旧要上班,家里的事也不能全扔给孩子,半个月才够。”
“行,听你的,不过你得先把本子还我。”
“喝粥以后再拿。”
半个月里,她调出全省现有军属服务站的资料,列出各地培训项目和长期需求,又给六个驻地分别写信,询问实际情况。
有两处回得快,第三天便寄来表格,剩下几处路程远,直到第十二天才陆续有消息。
苏黛黛没有等最后一封信,先把已经确认的数据写进建议书,标题几经修改,最后定成建立全省军属互帮互助网络的初步设想。
建议书一共十七页。
第一页说明现状,后面列出通信联络和经验共享的办法,连各地每月寄信的日期也定了一个草案。
李主任拿到材料以后没有当场表态,只叫秘书通知几名负责干部,第二天下午开会讨论。
会议室的长桌旁坐了七个人,桌上每人一份建议书,苏黛黛的位置安排在末端,面前还放着她准备的统计册。
李主任翻到项目分布图那一页,开口便问:“你说的网络,具体靠什么连?”
“先靠信件和电话,各站确定一名联络员,每月汇总一次信息,急需事项单独上报。”
“电话不是各站随时能用,偏远驻地寄信来回要半个月,这个问题怎么解决?”
“平常经验可以等,急事通过所属单位的后勤部门转达,只用于确实紧要的事,不能拿公用线路闲聊。”
坐在左侧的干部敲了敲表格,问道:“谁来判断事情急不急,若每个站都说自己急,后勤电话还做不做其他工作?”
“各地区先审,省里不直接接零散请求,没有审过的事项照普通信件处理。”
“你给各地区又添了一项工作,他们愿不愿意接?”
苏黛黛翻到附录,取出六封回信放在桌面上。
“我提前问过,其中四个地区愿意指定联络员,另外两个地方担心人手不够,建议一季度汇总一次。”
那名干部拿起信件看完,没有继续追问,坐回椅子后在建议书旁写了几行字。
李主任问道:“资源互通这一项,你准备怎么做?”
“先换信息,不急着换物资,各站把能提供的培训和需要的帮助列出来,双方条件合适,再由所属单位按手续协调。”
“跨地区安排人员,路费和住宿从哪里出?”
“试点阶段不做大批调动,可以请路过当地或短期探亲的军属帮忙带课,也能把教材和样品寄过去。”
“要是教法不适合当地呢?”
“先试一小批,效果不好便停,留下记录,下一处别再走同样的弯路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,只剩翻页声从长桌两边传来。
苏黛黛没有催着要答案,她知道这个建议比办一处服务站复杂,各单位有人事和经费安排,光凭一份材料定不下来。
李主任将文件翻到最后,手指落在她写的三个试点步骤上。
“方向对,实施难度也大,牵涉到各地区后勤和家属工作部门,一旦铺开,出了问题不能只靠一封信解决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现在是省里的军属工作顾问,提出设想是职责,可你也得知道,范围越大,责任越重。”
“知道,所以我没打算一下铺开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开始?”
苏黛黛站起身,将事先画好的地区联络图挂到黑板旁边。
图上没有复杂标记,省城居中,六个回信驻地分列四周,红铅笔只连了三条线。
“先建通信名册,每个地区只确定一名联系人,前三个月只交流数据和做法,不安排人员来往。”
她拿起粉笔,在第一条线上写下缝纫培训,第二条线上写下托幼经验,第三条则标出农副产品加工。
“等信息核实清楚,再选两处条件合适的驻地合作,一处派人短期带课,一处交换教材,钱和物资都按原有制度走。”
后勤干部问道:“若前三个月没有实际成果,谁还愿意继续?”
“能少做一件重复的错事,也算成果。”
苏黛黛转身看着长桌上的人,粉笔灰落在她的指腹上,留下浅白痕迹。
“第二军区办服务站时,托儿班的排班表改过七次,其他地方拿去以后不必再从第一版试起,这便省了时间。”
“可各地情况不同。”
“所以只分享,不强迫照搬,谁家的鞋合脚,只有穿鞋的人知道,咱们能做的是把样子送过去,让她们少摸几次黑。”
李主任朝黑板看了一会儿,合上建议书说道:“方案留下,先由我们研究,通信名册可以着手整理,其他部分暂时不作承诺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不失望?”
“今天能把第一步定下来,我已经赚了。”
桌边有人笑了一声,原本围绕经费和责任的紧绷气氛松动不少。
李主任也笑道:“你这算盘打得响,来开会前便知道我们会答应哪一项?”
“不知道,我只把最容易做的放在前面,前面都不肯试,后面的说了也白说。”
会议结束以后,苏黛黛抱着材料回到办公室,当天便拿出新名册,按地区和单位划出栏目。
省里正式文件还在研究,她能做的准备却不少。
联络人的姓名和地址要核实,各站现有项目要重新分类,往来信件也得统一编号,免得隔几个月便找不到原件。
第一批通信表格只印了二十份。
苏黛黛没有设计复杂内容,除去地区和人数,只留了四栏,已经能做什么,正在学什么,当前缺什么,愿意分享什么。
表格寄出前,她在附信中写明,这份登记不作为评比,也不能为了数据好看夸大成绩。
半个月后,回信接连送到后勤部。
一处驻地写着,她们会做军帽内衬和棉鞋,愿意把裁剪样板寄给其他地区。
另一处有成熟的托幼轮班办法,可以接待两名联络员短期参观。
山区驻地所缺的缝纫教师,也在省城结业军属名单里找到了合适人选,对方恰好要去邻县探亲,愿意绕路停留三天。
苏黛黛把三方情况分别核实,又找后勤干部确认手续,没有越过任何单位私自安排。
试点定在下月中旬。
出发前,那名负责带课的军嫂来到办公室领取教材,看到桌上堆着各地寄来的信,笑着问道:“苏顾问,我这趟去三天,能教会几个人?”
“教会一个算一个,你把裁剪步骤留下,她们往后还能互相教。”
“要是人家嫌我讲得不好呢?”
“那便问清哪里不好,回来咱们一起改,你去帮忙,又不是去当首长。”
军嫂笑着把教材装进帆布包,又拿出自己画的六张裁剪图,逐张交给苏黛黛检查。
三天以后,山区驻地打来电话,值班人员转述了试点结果,十四名军属参加学习,其中九人已经能独立裁出衣片。
电话那边还带来一个请求。
邻省边界处的一座小驻地听说了这次培训,想借用那套教材,也愿意拿自己的冬菜储存经验交换。
这已经越过原先划定的省内范围。
苏黛黛握着听筒,视线落到墙上的地区联络图,原本停在省界内的红线,第一次伸到了图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