铅笔刚从纸上抬起,客厅里的电话便响了,苏黛黛怕惊醒孩子,快步过去接起听筒。
“请问是苏黛黛同志家吗,我们是省报编辑部,想约你做一次采访,不知道明天下午方不方便?”
“采访我?”
“关于你获得全军优秀军属表彰的事,我们看过组织送来的材料,也读过你发表的文章,想听你本人讲讲这些年的经历。”
苏黛黛朝木柜看去,奖杯摆在全家福下面,灯光落过杯身,映出一块暖黄的亮色。
“明天下午我得上班,要不你们到后勤部来,我不能因为采访耽误工作。”
“可以,我们提前同后勤部联系,明天下午两点见。”
放回听筒以后,她在电话旁站了一会儿,方才写在本子上的那句话还没干透,省报的采访已经找上门来。
霍承洲从卧室出来,手里拿着小念踢掉的袜子,看她仍守着电话,便问道:“谁打来的?”
“省报,说要采访我,你说我该讲什么?”
“问什么答什么。”
“要是问起过去呢?”
“想说便说,不想说便不说。”
苏黛黛接过那只小袜子,捏着袜口理平,又拿针线筐压在桌边,免得明早忘记缝补。
“组织给我的材料写得太好了,记者要是照着问,我怕自己讲出来没有人家写得体面。”
“做事的人是你,材料照着你写。”
“纸上只写办成了多少事,又没写我头一回带着十二个人种菜,连种子钱都凑不齐。”
霍承洲把她摊开的调研本合上,夹在里面的代表证露出半边,又被他轻轻推了回去。
“那便讲种子钱。”
“也对,事情怎么做成的,总得叫人知道。”
第二天下午,省报记者按时到了后勤部,来的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女记者,短发别在耳后,帆布挎包里塞着采访本和一台照相机。
同行的电台记者比她年轻,提着录音机进门时,先同苏黛黛商量录音安排。
“苏同志,咱们先聊,等你适应了再开机器,录得不合适也能重来,你不用紧张。”
“我说话带乡音,会不会影响播出?”
“听得清便成,乡音也是你的经历,没必要专门改。”
苏黛黛请两人坐下,又拿暖水瓶添了三杯水,自己那杯放在手边,一直没有顾上喝。
省报记者翻开材料册,第一页便是她在第二军区办互助组的经历,后面夹着服务站的数据和发表过的几篇文章。
“材料里说,你刚到军区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,这一段属实吗?”
“属实,登记的人问了两遍,我才把三个字写全,黛字不会写,还是照着父亲以前留下的木板描出来的。”
“后来怎么想到参加扫盲班?”
“想过明白日子,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念通知,孩子的课本看不懂,买东西也认不全字,心里总缺一块底。”
年轻记者把录音机的开关推上去,转动的磁带发出细微声响,苏黛黛看了两眼,后背仍旧挺得端正。
“你学习的动力,主要来自家庭吗?”
“起先是为了家,后来办互助组,账本要自己看,通知要自己写,才知道识字能做的事太多了。”
“你从不识字走到发表文章,中间有没有想过放弃?”
苏黛黛端起杯子,杯沿碰到唇边,又想起什么,将水重新放回桌面。
“想过,头一篇建议改了许多遍,我看着满纸红笔,觉得自己大概学不会,可第二天还得把稿子拿出来接着改。”
“是什么让你坚持下来?”
“事情摆在那里,总要有人做,我写得差便多写几遍,今天认十个字,明天再认十个,慢归慢,脚没有停。”
省报记者抬起头,看了她片刻,才低头记下这句话。
“获得全军表彰以后,你认为自己成功了吗?”
这个问题问出来,屋里只剩录音机转带的轻响。
苏黛黛摸了摸杯把,没有急着回答。
“成功这两个字太大,我做成过几件事,也做错过不少事,奖杯是组织对过去的肯定,可明天服务站遇到难题,我照旧得去解决。”
“你不觉得自己比普通军属更出色吗?”
“来首都领奖的人里,有照顾伤残丈夫二十六年的军嫂,也有在边疆办学校的同志,她们做的事我未必做得来。”
话说到这里,她朝记者的材料册看了一眼,里面每页都列着一串数字,读来齐整,却装不下那些具体的人。
“我能得到这个奖,靠的也不只是我,第一块菜地是大家一起翻出来的,服务站的桌椅是后勤帮着找的,军嫂们愿意来学,单位也肯给机会,这件事才能往前走。”
省报记者停下笔,问道:“可报道总得有一位主要人物,我们写的是你。”
“那就写我怎么同大家一起做事,别把别人抹掉,也别说我一个人改变了几百名军属的命运。”
苏黛黛将手放到桌面上,手掌挨着那本采访册,指腹还留着常年拿针和握笔磨出的薄茧。
“人的日子得自己过,旁人能搭把手,能指条路,不能替她走,我没那么大的本事。”
年轻记者隔着录音机问道:“那你认为,女人靠什么才能把日子过好?”
“先得信自己能学,也能做,再给自己留一份本事,做饭也好,缝纫也好,读书和管账也好,手里有能换来饭吃的本领,腰杆才撑得住。”
“丈夫的支持重要吗?”
“当然重要,承洲从没拦过我做事,家里忙不过来,他会管孩子,也会做饭,虽然做得不怎么样。”
记者没忍住笑出了声,原本绷紧的采访气氛随之松开。
“霍同志知道你这样评价他的厨艺吗?”
“他自己吃过,心里清楚。”
“听说你们刚认识时,你是霍家的保姆?”
“对,那时候小川不让我进门,拿鞋扔我,我接住以后给他摆回鞋架,还问他晚上想不想吃面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吃了两碗。”
省报记者笑着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又问起苏黛黛逃亲和到达军区的经过。
那些旧事隔了多年,再讲出口时已经少了当初的难堪,可她没有把挨过的打和受过的饿说得轻巧。
“我逃出来,是因为留下去便没有活路,这不是什么传奇,只是一个人被逼到墙边,终于肯替自己迈一步。”
“你恨过逼你出嫁的亲人吗?”
“恨过,后来该走的手续走完,该断的关系也断了,我没必要一直把自己的日子绑在他们身上。”
“如果当年没有逃出来,你想过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吗?”
苏黛黛望着窗外停放的二八大杠,车把上挂着后勤人员刚领回来的网兜,里面装着两棵冬储白菜。
“想过也没有用,我已经出来了,人不能总回头数自己差点掉进几个坑,还得看看前面能走多远。”
采访进行了两个多钟头,录音机换过一盘磁带,省报记者也写满了半本采访册。
临走以前,女记者提出想拍一张工作照,苏黛黛没有站到奖杯旁边,而是带她们去了档案室。
桌上摆着各地服务站寄来的月报,墙边木架分成十几格,每一格都贴着地区名称,里面放着培训名册和军属需求登记。
“就拍这里吧,这才是我每天做的事。”
快门响过两次,苏黛黛正拿着一份月报核对人数,照片里没有首都礼堂的红毯,只有一本打开的账册和一支用旧的钢笔。
三天以后,省报刊出了整版报道,标题写着,从名字都写不好,到帮助更多军属站起来。
电台节目安排在晚饭后播出,家属院里不少人把收音机搬到客厅,霍家四个孩子更是早早守在桌边。
小念趴在收音机前,听见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连忙回头寻找。
“妈妈,你进到这里面了吗?”
“那是录音,我还在你身后。”
“你怎么出来两个?”
霍安把妹妹往旁边挪了挪,自己凑得更近。
“嘘,妈要讲我哥扔鞋了。”
小川原本坐在书桌旁看书,听见这句便合上书本,朝弟弟说道:“你再喊一句,明早跟我出去跑五圈。”
“广播里都说了,又不是我说的。”
苏黛黛坐在沙发边,手里拿着待缝的衣袖,针穿过去几次,线仍停在原来的位置。
自己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来,听着比平日陌生,可那些话确实是她一字一句讲的。
节目末尾,主持人念出她写在调研本上的那句话,不管走了多远,永远记得自己从哪里来。
霍承洲坐在她身侧,手掌覆住她拿针的手,免得针尖扎到指头。
“别缝了,线都绕成结了。”
“我听见自己的话,怎么比领奖还紧张?”
“讲得好。”
“你说好不算,得听别人怎么说。”
别人怎么说,没过几天便送到了她面前。
省报转来的第一批读者来信装了满满两个牛皮纸袋,寄信地址有县城工厂,有偏远村镇,也有外省军区。
编辑附了一张便条,说报道刊出后,报社每天都能收到写给她的信,电台也收到不少听众留言。
苏黛黛拆开最上面那封,信纸上的字写得歪斜,几个复杂的字还用拼音代替。
写信的是一名三十七岁的农村妇女。
她在信里说,自己从小没有读过书,嫁人以后连孩子的成绩单也看不懂,听完广播那晚,她去村小学找了老师,决定跟着夜校学识字。
第二封来自一名纺织厂女工。
对方说自己原本只想守着一份工作过日子,看完苏黛黛的故事后,报名参加了厂里的技术学习班。
信的最后写着,你让我相信,女人也能靠自己的本事,把路越走越宽。
苏黛黛捏着信纸坐了许久,直到窗外来送文件的自行车铃响起,才把那两封信重新铺平。
奖杯告诉她,过去做的事得到了认可。
这些不曾见过面的女人,却让她第一次知道,一段亲身经历还能成为别人抬脚往前走的理由。
她拆开第三封信,开头只有一行字。
苏黛黛同志,我也想办一个军属互助组,可我不知道第一步该怎么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