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霍小川这次又是年级第六。”
班主任将成绩单推到苏黛黛面前,手指点了点数学那一栏。
“总分不低,数学比上次少了八分,主要丢在最后一道题。”
苏黛黛拿起卷子看了一会儿。
题目里的字她都认得,解题步骤却看不明白,只能看出最后写着一个红色的叉。
“他回家说考得还行,没告诉我是第六。”
“这孩子对自己要求高,年级第六在他眼里算不上好。”
班主任姓冯,教语文,也是从初一便带着小川的老师。
她从抽屉里取出过去一年的成绩记录,按学期排开。
“初一刚进校时是第十二,后来进过前三,这半年一直稳在前十。”
“是不是最近退步了?”
“不能这样看。”
冯老师翻到各科成绩。
“他的总分变化不大,年级前十咬得紧,一道题便能差两三个名次。”
“那您今天叫我来,是他在学校还有别的事?”
“我想跟你谈谈他明年的升学准备。”
小川如今读初二,再过一年就要参加中考。
省城几所高中各有要求,其中省一中升学成绩最好,每年招收的学生有限,不少家长从初一便开始打听。
冯老师见过小川的入学材料,知道他从外地转来,也知道他以后想考军校。
“按他现在的成绩,有冲击省一中的实力。”
“冲击是什么意思?”
“保持前十,把数学再提一提,机会不小。”
“考不上呢?”
“省二中也不错,不过训练条件和师资要差一点。”
“学校需要提前报名吗?”
“明年才报,我是想让家里早做准备。”
苏黛黛把老师说的几所学校记在本子上,又问清住校和招生范围。
“冯老师,他在学校累不累?”
“学习不轻松,不过精神还好。”
“晚上几点睡?”
“宿舍十点熄灯,他偶尔会拿着书去走廊看,值班老师赶过两回。”
苏黛黛的笔停住。
“他没跟我说。”
“怕你担心吧。”
“这孩子报喜都只报一半。”
冯老师笑了笑。
“他性子稳,平时也愿意帮同学,班里的体育活动从不缺席,倒不用担心他只顾着读书。”
“他从小心事重,什么都喜欢自己扛。”
“进入初三以后,压力会更大,家里别总拿名次问他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也别太担心,他目标清楚,比老师推着走的学生省心。”
走出学校办公室时,正赶上下午最后一节课。
苏黛黛没有马上回家,站在教学楼外等了一阵。
铃声响过,学生从楼里出来,小川抱着几本书走在后面,正和一名男同学讨论题目。
看到母亲,他加快脚步。
“妈,你怎么来了?”
“老师请家长,我来听听你在学校干了什么。”
“冯老师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晚上不睡觉,躲去走廊看书。”
小川朝身后的同学摆摆手,等人走远才解释。
“宿舍有人说话,我看不进去。”
“走廊不冷?”
“穿着棉衣。”
“眼睛呢,走廊的灯够亮吗?”
“下次不去了。”
认错这么快,苏黛黛准备的一肚子话反倒堵在嗓子里。
她将成绩单递给儿子。
“第六为什么只说还行?”
“比上次低了三名。”
“少做对一道题便低三名,你还能不让别人进步?”
小川接过成绩单。
“我自己不该错。”
“你想考省一中?”
“想。”
“为了考军校?”
“省一中有国防教育班,体育训练也好。”
“老师说你有希望。”
“冯老师真这么说?”
少年握着卷子的手紧了紧,脚步也停了下来。
“她说你有实力,没说一定能考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妈妈也有句话先告诉你。”
苏黛黛把他带到教学楼边,避开来往的学生。
“你考上省一中,妈妈给你庆祝,考去别的学校,家里的门也不会关上。”
“妈,我能考上。”
“有目标是好事,别为了目标熬坏身体。”
“我身体好。”
“身体好也经不住天天在走廊吹风,你爸二十多岁时还能在雪地里趴一天,现在阴雨天肩膀照样疼。”
“爸爸没说过。”
“他能告诉你才怪。”
小川低头看着成绩单。
“妈,你是不是觉得我逼自己太紧?”
“我觉得你总想一步都不走错。”
苏黛黛替他理了理翻起的衣领。
“人哪能一次错都不犯,题做错了重新算,路走偏了再回来,别把一道错题当成过不去的坎。”
“我不怕做错题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小川半晌没有回答。
操场上有人喊他去打球,他回了一句马上来,仍旧站在母亲面前。
“我怕时间不够。”
“什么时间?”
“考高中,考军校,训练,学习,我想早点准备好。”
“军校又不会明天招生。”
“可我不想等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差得太远。”
这番话听着不像十四岁的孩子。
苏黛黛看着他已经长开的眉眼,没有把他当小孩哄。
“那就按你的目标走,不过得定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十点熄灯就睡觉,周末跟弟妹玩半天,每顿饭都得吃完。”
“玩半天也算规矩?”
“算,你是家里的哥哥,也还是个学生,不能每天只剩课本。”
“霍安会吵得我看不进书。”
“那你带他跑步,把他的力气耗完。”
小川终于笑了。
“这个办法行。”
回到家后,他把成绩单放到父亲面前。
霍承洲看完各科分数,又把数学卷子拿起来。
“最后一题重做了吗?”
“做了。”
“拿来。”
小川取出草稿本,将重做的步骤指给他看。
父子两个坐在桌边研究题目,苏黛黛听不懂那些算式,索性去厨房和面。
小霍安扒在门边问道:“哥哥第六名,爸爸为什么还让他做题?”
“因为那道题错了。”
“第六名也会错?”
“第一名也会错。”
“那我上次考二十三名,是不是也正常?”
苏黛黛将一小块面塞进他手里。
“你先把漏写的三道题补上,再跟哥哥比。”
晚饭后,小川没像平常那样回屋看书。
他照母亲定的规矩,带着弟妹下楼玩了半个钟头。
回来时,小霍安跑得满头是汗,扶着楼梯直喊哥哥欺负人。
“谁让你跟着我跑五圈?”
“你说跑完给我看军校的书。”
“我只让你跑一圈。”
“多跑四圈,能多看四本吗?”
小川把毛巾扔给他。
“一本也没有,先擦汗。”
苏黛黛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兄弟两个争来争去,转身把热好的饭端到桌上。
晚上九点半,小川收好书本,准备回学校。
临走前,苏黛黛给他装了一袋馒头和两个煮鸡蛋。
“学校有饭。”
“饿了垫一口,别拿去全分了。”
“上次李建军没吃晚饭。”
“那你分他一个,自己也得留一个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晚上不许去走廊看书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周五回来,我检查你眼睛。”
小川背好书包,走到门口又回身抱了抱她。
少年的肩已经宽了,动作却还带着从前的小心,抱一下便准备松开。
苏黛黛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“去吧,别赶末班车。”
门关上后,她在原地站了片刻。
许多年前,也有一个孩子站在门边。
那时的小川比桌子高不了多少,鞋子朝她扔过来,红着眼让她滚。
他不相信新来的保姆会留下,也不相信这个家还能过回原先的样子。
苏黛黛当时捡起那只鞋,只想着先挣到一口饭吃。
后来她留下了。
那个用鞋赶她走的孩子,也成了会在出门前抱抱她的少年。
书桌上摊着小川重做的数学题。
每一步都写得清楚,最后的答案被他用铅笔圈了起来。
苏黛黛看不懂题,却看得懂他这些年走过的路。
她做过许多选择,办服务站,学认字,接下省里的顾问工作。
可她这一生做得最对的一件事,或许是在最初那一天,没有被那只鞋赶出霍家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