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只袖子怎么比另一只短?”
霍承洲站在穿衣镜前,把两条胳膊伸平。
浅蓝色衬衫已经做好,肩背合适,左边袖口却比右边高了半寸。
苏黛黛拿着针线走近,扯平他的衣袖看了看。
“是你两条胳膊不一样长。”
“量过。”
“那就是你站歪了。”
“我没动。”
“做件衣服还要跟我讲军姿,你先脱下来,我放一截袖口。”
霍承洲解开纽扣,没有马上把衬衫脱掉。
“这样也能穿。”
“你穿去开会,人家还当苏顾问连衣服都不会做。”
“没人敢说。”
“别人不说,我自己看得见。”
她催了两遍,男人才换回旧衣服。
新衬衫拆开袖口重缝,等再穿上时,两边终于齐了。
小念从屋里跑出来,围着父亲转了一圈。
“爸爸变新了。”
“衣服新,人还是旧的。”
苏黛黛咬断线头,将换下来的衣服搭到椅背。
霍承洲低头看了看袖口。
针脚藏在里面,外面找不到接过的痕迹。
“穿去开会?”
“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你穿的,难道挂在墙上?”
“好。”
来到省城整整三个月,家里的东西已经添置齐全。
阳台多了一只放画具的木柜,小川的书桌挪到靠窗处,小霍安和小念的衣服各占一层抽屉,再也不会早晨起来找不到袜子。
苏黛黛墙上那张安排表,也从一页换成了三页。
家里的事写在左边,后勤部的会议和调研写在右边,孩子们各自要办的事情夹在中间。
小川仍旧住校,周五下午回来,周日晚饭前返校。
他的成绩稳在年级前十,早晨跟着父亲跑步,晚上做完功课,还要抽半个钟头读军事书。
小薇已经进了少年宫美术班。
她的画送去省赛后暂时没有结果,倒是每个星期都会带回几张新画,将屋里的墙贴得越来越满。
小霍安适应学校以后,认识了不少同学。
每天放学路上,他总能带回几件消息,谁的铅笔断了,谁把饭票丢了,谁上课念错课文,他全记得清楚。
轮到问他自己的事,便只剩一句挺好。
小念也不再抱着苏黛黛的腿不肯进幼儿园。
她和同桌的小姑娘成了朋友,每天分半块点心,还学会了自己系鞋带,虽然十回里有八回会系成解不开的疙瘩。
日子忙,却已经有了固定的次序。
霍承洲早出晚归,新的职务比从前更忙,接触的工作也多。
有时饭吃到一半,办公室来人敲门,他放下筷子便要走。
苏黛黛从不追问军务,只会用铝饭盒把剩下的饭菜装好,让他带回去。
她的顾问工作也渐渐走顺。
第一次参加会议时,桌边坐的全是领导和研究员,她说一句话要先在心里过两遍。
如今再进那间会议室,轮到她发言,她会先把调研记录放到桌上。
哪一处驻地缺托幼场所,哪一户军属的补助没办下来,谁说情况已经解决,她便让对方报出日期和负责人的名字。
张部长开过一句玩笑。
“苏顾问的本子比我们的文件管用,写上去的事,不办完别想翻篇。”
话传到家属院,几个军嫂见她回来,便会拦着问一问政策。
能答的,她当场说清。
不能作准的,她记下问题,第二天带去后勤部。
起初也有人觉得她丈夫职务高,工作证是靠霍承洲得来的。
三个月下来,这样的话慢慢少了。
谁都看见她出门时带着厚厚的本子,回来后鞋边沾着泥,夜里家中熄灯最晚的那扇窗,也常常是霍家的。
这天晚上,两个人吃过饭,难得都没有工作。
小川在学校,小薇带着弟妹在房间画画,苏黛黛便拉着霍承洲下楼走走。
“每天从家属院到后勤部,不算走路?”
“那叫赶路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赶路只看前面,散步还能看看旁边。”
霍承洲朝道路两侧看了看。
左边是家属楼,右边是操场,走过这么多次,没有什么陌生地方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谁家的酸菜缸还摆在楼下,看树什么时候冒芽,也看你到底认不认得回家的路。”
“认得。”
“我头几天出门,你还让警卫员跟着。”
“那时你不熟。”
“如今熟了?”
“比我熟。”
苏黛黛听完笑出声。
家属院的小路已经扫净,墙根还压着一层没化完的雪。
远处操场传来口令,几个战士正在加练,脚步齐整地穿过夜色。
两个人走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,霍承洲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苏黛黛朝前后看了看。
“都多大年纪了,还怕我走丢?”
“手凉。”
“手套在口袋里。”
“那就放着。”
男人掌心带着热意,握住以后没有松开。
她也由着他,只把两个人的手往大衣口袋里藏了藏。
“你最近开会多不多?”
“下周少一点。”
“我月底要去东岭两天。”
“安排谁陪你?”
“后勤部小郑,还有地方民政的同志。”
“住哪里?”
“驻地招待所。”
“带厚衣服,那边晚上冷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药也带上。”
苏黛黛侧过脸看他。
“我出门两天,你怎么比我还操心?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那家里交给你,小念星期三要交手工作业,小薇星期四去少年宫补课,霍安的算术本每天都得签字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上回你也说记得,结果在他的听写本上签了名。”
“那次拿错了。”
“老师看见霍副参谋长三个字,还问他是不是把父亲的文件交上去了。”
霍承洲没有替自己辩解,牵着她继续往前。
走到家属院尽头时,苏黛黛看见几栋尚未住人的新楼。
窗户已经装好,楼下堆着剩余的砖和木料。
“这里还要搬来人?”
“春天会调来两个单位。”
“那军属又要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托幼班得提前问,学校的接收名额也要核清楚,省得人到了才忙。”
“明天再想。”
“我先记着,回去写在纸上。”
霍承洲停下脚步。
“你出来散步,脑子还在工作。”
“事情到了眼前,总不能装没看见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今天这么好说话?”
“哪天不好说话?”
苏黛黛数了数他这些年把人堵得没话讲的次数,觉得真要算起来,一晚上也说不完。
她转身往回走,霍承洲却没有动。
两人的手还牵着,她走出半步便被拉回来。
“还有事?”
“以后应该不会再调动了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组织安排基本定下来了。”
“基本定下,是多久?”
“除非特殊情况,往后都在省城。”
苏黛黛没有接话。
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调动。
从红旗军区到第二军区,再从山里来到省城,每次接到消息,她先算路程,再收拾孩子们的东西,最后才顾得上自己。
箱子能打包,锅碗能装走,服务站却不能带走。
熟悉的人要留下,孩子要重新进学校,连买一把葱,都得从头认地方。
她从没埋怨过。
霍承洲是军人,组织让他去哪里,他便要去哪里。
做他的妻子,她也早把这份准备放在心里。
可不埋怨,不等于不想停下来。
“这里可以是长期的家了。”
霍承洲又说了一句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苏黛黛望向那几栋已经亮起灯的家属楼。
她能认出哪一扇窗是自家,也知道楼上徐慧此刻多半正在听收音机。
小薇的画挂在客厅墙上,小川的书摆在靠窗的桌边,小霍安在门后画了身高线,小念把一颗彩色玻璃珠塞进床缝,说要永远藏在那里。
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,终于不用再装进纸箱。
“那阳台可以种东西了。”
“想种什么?”
“种两盆葱,再种点辣椒,小薇说还想养花。”
“都可以。”
“厨房那只柜子也能重做,现在的隔板太矮,锅放不进去。”
“让后勤木工来量。”
“还有小川的床,他再长两年就睡不下了。”
“一起换。”
苏黛黛说着说着,自己先笑了。
才听见能长住,她已经把几年后的事都想到了。
霍承洲松开她的手,改为扶住她的肩。
“慢慢来。”
“这回真能慢慢来了。”
两人沿原路回去。
二楼窗户亮着暖黄的灯,小霍安贴在玻璃后面,发现父母回来,立刻转身往门口跑。
没过多久,楼道里便传来他的脚步。
“妈妈,你们怎么走了这么久?”
“出去看了看咱们以后的家。”
“家不是在楼上吗?”
“是,在楼上。”
苏黛黛抬头看了一眼夜空,又看向那扇有人等着他们回去的窗。
胸口那块跟着调令悬了多年的地方,终于落稳。
前方的日子不一定样样顺心。
一家人有自己的屋檐,有能长久走下去的路,便能把每一天过得比前一天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