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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一章先别写账。”

霍承洲用铅笔在纸边画了一条线,苏黛黛立刻把稿子抽回来。

“不写账写什么,服务站最怕钱和东西说不清。”

“先写为什么要办。”

“上级文件里已经写了。”

“文件写的是要求,你得告诉准备办的人,他们手里有什么,又缺什么。”

苏黛黛盯着自己写了三天的开头,舍不得划掉,“我这六页全得重来?”

“留下,挪到第三章。”

“你一句挪到第三章,我三晚上白熬了。”

霍承洲接过她递来的茶杯,没敢喝,先把手里的铅笔放远了些。

自从接下编写手册的任务,苏黛黛每天白天管服务站,晚上将孩子哄睡,便趴到桌边写稿。

一张纸常常改上三四遍。

认识的字会写,拿不准的便查字典,碰上说得明白却写不清的地方,她先用家常话记下来,第二天再去请教文化干事。

半个月过去,稿纸积了厚厚一沓,第一章仍没定下来。

“黛黛。”

霍承洲把那六页纸重新理齐,“手册是给没办过服务站的人看,你不能从自己现在站的位置往回写,得从他们第一步怎么走写起。”

“第一步是找场地。”

“场地之前呢?”

“摸清军属里有多少人愿意参加,会做什么,家里有什么困难。”

“这就该放在开头。”

苏黛黛拿起笔,在空白纸上写下筹备调查四个字。

“你早说清楚不就成了,绕我半天。”

“我刚才说的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你刚才只说别写账。”

霍承洲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行,是我没讲清。”

苏黛黛看他认得这样快,剩下的话反倒不好再说,只能把那六页夹回旧稿。

“你也别全顺着我,我说得不对,你得指出来。”

“刚指出来,你就护着那六页纸。”

“这是我熬了三晚写的,护两句怎么了?”

“没怎么。”

男人将新纸铺平,又替她削好铅笔,“重写吧,我陪你。”

两个人挨着桌角坐下。

灯下摆着两本字典,十几册旧账,还有服务站各组送来的情况说明。

当年霍承洲教她改第一份报告时,她连负责两个字都写得歪斜。

如今再坐到同一张桌边,她已经会将一件办了两年的事拆开,分成筹备,分工,财务,生产和托幼几个部分。

开头改好以后,后面的进度快了不少。

可写到具体办法,新的难题又冒了出来。

服务站现有的规矩,全是碰了问题才补上的。

有的适合山地军区,有的换个地方便不一定能用。

苏黛黛不肯写一句照此执行,每条规矩后面都要加上适用条件,再写清楚遇到变化该怎么办。

周敏看见她的稿子直发愁。

“人家看手册,是想知道该怎么做,你怎么把不该怎么做也写了这么多?”

“做对一次不难,出错以后还能收回来,才算真有用。”

“那三缸烂萝卜也要写?”

“写。”

陈红梅坐在旁边挑菜,“能不能别写是我领着人腌的?”

“不会写名字,只写事情。”

“那还成。”

苏黛黛翻开腌菜组最早的记录,“第一批萝卜为什么坏?”

“盐少了,缸也没烫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装缸前没把水晾干。”

“后来怎么改的?”

“每口缸先拿开水烫,萝卜晒到什么程度也定了数,装完以后两天查一次。”

苏黛黛将这些逐条写下。

第二天,她又去托幼组问孩子发热该怎么处理,缝纫组的机器坏了由谁报修,原料涨价后计件钱该如何调整。

从前只在心里有数的东西,落到纸上,每一处都得经得住追问。

写到第一个月时,霍承洲发现她夜里越睡越晚。

挂钟过了十点,桌上的灯还亮着。

他没有再像过去那样直接拿走稿纸,只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糊,放到她手边。

“九点停工的规矩,谁定的?”

苏黛黛头也不抬,“给病号定的。”

“家里只有一个病号?”

“你血压高,我又不高。”

“你早上五点半起,白天站一天,夜里写到十一点,照这样下去,用不了几天便轮到我管你吃药。”

铅笔在纸上停了下来。

苏黛黛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“后勤部月底要看初稿,还差两章。”

“还有九天。”

“这两章最难写。”

“那就分出去。”

“手册又不能让别人替我写。”

“资料可以让各组整理,你只负责归纳,字也不必每张都自己誊。”

霍承洲把他那本放权记录拿出来,推到她面前,“你监督我这么久,轮到自己便忘了?”

苏黛黛看着本子上的一项项记录,半晌没说话。

“我总怕别人说不明白。”

“让她们先说,你再改。”

“万一漏了呢?”

“你检查结果,别抢过程。”

这句话原是她教他的。

如今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,苏黛黛想赖都赖不掉。

第二天,她将剩下的内容分给各组负责人。

周敏整理缝纫组,陈红梅整理腌菜组,托幼组和财务组也各派一人,先把日常流程写成口述记录。

不会写的就说,让识字的人记。

五天后,几份材料交到苏黛黛手里。

字写得不齐,顺序也乱,可里面有许多细处连她都没留意过。

缝纫机的针该备多少,孩子午睡的被褥多久晒一回,冬天菜缸冻住以后不能直接浇热水,这些全是各组天天做的人才记得清的事。

手册越写越厚。

初稿送去后,上级提了十七处修改意见。

财务部分要求增加审批流程,托幼部分得补上卫生检查,产品对外供应还要注明不能影响部队正常保障。

苏黛黛将修改意见抄在本子上,一条条核对。

第二稿送去,又退回六处。

第三稿只剩两处字句需要调整。

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,霍承洲将最后一页校完,在页脚写下通过两个字。

苏黛黛没动。

她从头翻到尾,纸页发出连续的轻响。

整本手册一共一百八十六页。

里面没有一句她从书上抄来的大道理,每一条都来自服务站开过的会,算错的账,做坏的东西,还有那些起初不敢走进门,后来靠双手挣到收入的军嫂。

“结束了?”

霍承洲问。

“结束了。”

“怎么不高兴?”

“我在想,它真能帮到别人吗?”

“能。”

“你都没去过别的服务站。”

“我看过这本手册。”

霍承洲翻到财务制度那一页,“照着它做的人未必不会犯错,可至少知道错在哪里,也知道该怎么改。”

苏黛黛将手册抱进怀里,纸边抵着下巴。

“以前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。”

“现在能当主编了。”

“还没正式印呢。”

“迟早的事。”

霍承洲把桌上的旧稿装进纸袋,又将她握了半晚的铅笔拿走。

“苏主编,今天能睡觉了吗?”

苏黛黛伸手捶了他一下,“还没发布,别乱叫。”

话虽这样说,她回里屋前仍回头看了两遍。

那本厚厚的手稿静静放在灯下。

它将要去的地方,比她这一辈子走过的路加起来还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