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封信得裱起来。”
霍承洲把晾干的信纸重新折好,苏黛黛却没接,转身从柜子里找出装全家福的木匣,将信放到最上面。
“先收着,等小川回来,让他自己念一遍。”
小霍安趴在桌沿,“哥哥念完,一等奖能分我半个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钢笔呢?”
“也不能。”
孩子撇了撇嘴,转头去看那封信,“哥哥怎么什么都不能分,他在省城学小气了吗?”
苏黛黛把他的脑袋推开,“等你拿了奖,也给你买钢笔。”
“我不要钢笔,我要一斤水果糖。”
“先学会数到一百。”
“我会,九十八,九十九,一百。”
小霍安数完,立刻伸手,“妈妈,我学会了。”
霍承洲把他的手按回桌边,“从一开始数。”
孩子装没听见,抱着碗往厨房跑,嘴里喊着自己还得再学几天。
第二天一早,苏黛黛刚到服务站,周敏便拿着一张通知迎上来。
“上级后勤部门要来检查,李主任让咱们把近两年的账和各组记录全找出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来?”
“后天。”
陈红梅从库房探出身子,“这么急,是不是咱们哪里出了问题?”
“真有问题,通知上会写。”
苏黛黛接过那张纸,从头看到尾,“这回不光查账,还要看各组怎么安排人,东西怎么分,家属怎么参加。”
周敏凑近了看,“这些不都是平常做的事吗?”
“平常做得顺,未必讲得明白。”
苏黛黛将围裙解下来,搭在椅背上,“红梅去理仓库,票据按月份装好,周敏把缝纫组和托幼组的登记本搬来,我去找李主任问清楚检查组想看什么。”
服务站已经办了两年。
最早只有两间漏风的旧屋,几张从食堂淘汰下来的长桌,账本也只用小学生练字本装订。
如今院里多了三间砖房,缝纫组有十二台机器,腌菜组每月能供应几处食堂,托幼组接收的孩子也从十几个涨到了四十多个。
每一分钱从哪里来,又花到哪里去,账上都留着数。
可苏黛黛清楚,账目齐整只是一层。
检查组真想弄明白这个服务站,看的不会只是柜子里有多少布,缸里有多少菜。
他们要看这条路能不能让别人照着走。
当天下午,她将最早那几本旧账也找了出来。
纸页被翻得发软,头几个月的字歪歪扭扭,错处上画着圆圈,旁边还有霍承洲替她标出的批注。
周敏翻到一页,忍不住笑,“这一行是你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当谁家的孩子拿笔画蚯蚓。”
“那时候我才认几个字,能把数记明白就不错了。”
苏黛黛没有将旧账收起来,反而摆到了最新的记录本旁边。
陈红梅不明白,“上级来检查,咱们把最好看的给他们不就行了,这些错账还摆出来做什么?”
“服务站开头什么样,他们得看见。”
“这不是自揭短处吗?”
“短处藏起来,别人照着咱们的办法办,踩了坑都不知道怎么爬。”
苏黛黛翻开另一册,“这一页布料领用没签字,后来少了六尺布,查了两天才发现是送去补窗帘,这件事过后,领东西必须两个人签名。”
“还有腌菜组第一批萝卜坏了三缸,原因和改法也都在这里。”
周敏收了笑,将那几本旧账按顺序排好,“那我去把托幼组闹肚子的记录也找来。”
“那是孩子吃了家里带来的凉窝头,跟咱们没关系吧?”
“可咱们后来定了规矩,孩子带来的吃食也得登记,这就有关系。”
两天后,上级检查组进了服务站。
来的一共五个人,为首的是后勤部秦处长,随行还有财务科和军属工作部门的干部。
苏黛黛没有先带他们去看新缝纫机,而是把人领到最早使用的两间旧屋。
“服务站刚开办时,一共二十七名军属报名,真正来做事的只有九个人。”
秦处长问:“其余人为什么没来?”
“怕挣不到钱,也怕叫人说闲话。”
“说什么闲话?”
“说军官家属抛头露面,说家里有男人拿工资,女人出来做活丢脸。”
旁边一名女干部问:“你们怎么解决的?”
“没劝。”
苏黛黛答得干脆,“我们先让愿意干的人做,第一个月分到钱,第二个月便有人来问还收不收人。”
秦处长朝身后看了一眼,“这倒省了不少口舌。”
“日子过得好不好,不能全靠嘴讲,能拿回家半袋米,抵得上别人说十遍。”
检查组随后去了缝纫组。
几名军嫂正在给部队招待所赶制床单,裁布和锁边各有分工,桌角摆着当天的数量牌。
秦处长拿起一张登记表,“按件计工,会不会有人只图快,不顾质量?”
“出过这事。”
苏黛黛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布包,里面放着几件拆了线的旧衣,“最初有人一天做十件,针脚松,洗两回便开线,后来设了验收,返工不计件。”
“谁验?”
“各组轮换,每月换一次,免得一个人长期管着,顾人情不肯说。”
一行人又看了腌菜组和托幼组。
账本摊开时,财务科干部查得最细,从原料入库一路核到月底分配,中间还抽了几张旧票据对数。
周敏站在桌边,手心全是汗,回答时却没有乱。
查到那六尺布的错账,财务干部抬起头,“这一笔为什么没有领用签名?”
“当时没这条规矩。”
苏黛黛将后面补写的说明递过去,“布找回以后,我们改成两个人经手,领用人和保管人都得签字。”
“为什么不把这页重新抄一遍?”
“抄干净了,错误还在。”
“留着给谁看?”
“给后来管账的人看,也给我自己看。”
那名干部把说明放回原处,没有继续问。
检查整整做了一天。
临近下班,秦处长没有马上离开,而是让苏黛黛将各组负责人叫到一起。
“你们这个服务站,两年里安置了一百三十多名军属,既解决了部队的实际需要,也让家属有事做,有收入。”
“现在别的单位也在办互助组,可有的只开了几个月便散了,有的账目混乱,还有的全靠一个人撑着。”
秦处长看向苏黛黛,“你觉得差在哪里?”
屋里的人全安静下来。
苏黛黛没有急着答,手掌在账本封皮上按了按。
“差在只学了样子,没学规矩。”
“摆几张桌子,找几个人做针线,这不难,难的是谁管钱,谁管物,出了错谁担责任,挣来的钱该怎么分。”
“再有能耐的人,也不能天天盯着每一块布,每棵白菜。”
秦处长点了点头,“这正是我们这次来的目的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放到桌上。
“上级已经研究过,准备在全军区推广服务站模式,团级以上单位,要结合当地条件成立军属服务站。”
周敏抓住椅背,陈红梅手里的铅笔掉在本子上。
苏黛黛看着文件首页,一时没有伸手。
她原本以为这次检查,是要给现有的工作挑毛病。
那几行铅字摆在眼前,她才明白,上级看的不是这几间屋子。
他们要把这里走通的路,铺到更多地方。
“苏黛黛同志。”
秦处长叫了她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光让各单位来参观不够,条件不同,照搬也容易出问题。”
“后勤部想请你牵头,把服务站的筹建办法,人员分工,财务制度和常见问题整理成一套运营手册。”
苏黛黛抬起脸,“让我写?”
“你最清楚这件事是怎么一步步做起来的。”
“可我文化不高,正式文件也没写过几份。”
“你不需要写漂亮话。”
秦处长指了指桌上的旧账,“把这些写清楚,比漂亮话管用。”
苏黛黛望向周敏,又看了看身后忙了两年的军嫂们。
有人袖口沾着线头,有人围裙还没来得及摘,几双眼睛都等着她作决定。
她曾怕自己连一个互助点都管不好。
如今,上级要她替全军区写一条能走的路。
“我接。”
苏黛黛将那份文件拿起来,“写得不对的地方,请你们改,没写明白的地方,我回去重写。”
秦处长站起身,朝她伸出手。
“那我们等你的手册。”
回家路上,那份文件一直被苏黛黛抱在怀里。
风吹得纸角轻轻掀动,她用手护住,脚下越走越快。
这次等着她搭起来的,已经不只是一间服务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