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写你的名字。”
霍承洲的手指点在纸上。
苏黛黛握着钢笔,一笔一画写完三个字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字算不上好看。
黛字最后一撇挤得太紧,几乎贴到了旁边。可三个字都清清楚楚,没有缺胳膊少腿。
霍承洲把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。
“再写一遍。”
“刚写完就重写?”
“手要记住。”
苏黛黛重新落笔。
第二遍比第一遍稳。写到第三遍,字已经能排在一条线上。
小川抱着语文书坐到桌边,认真看了一会儿。
“妈,黛字中间这部分要留宽一点,不然下面没地方。”
“霍老师还没说,你先挑出毛病了。”
“爸教难的,我教简单的。”
霍承洲抬眼看他。
“作业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,今天的生字也抄了三遍。”
小川把作业本递过去,等父亲检查完,才拉开苏黛黛旁边的椅子。
“妈,我们老师今天讲了查字典。我教你。”
苏黛黛接过那本边角磨白的字典。
“这里面这么多字,怎么查?”
“先看前面的偏旁。比如河,三点水在这里。”
小川翻到目录,一行行指给她看。怕她记不住,还找来一张废纸,把步骤重新写了一遍。
霍承洲在旁边听了片刻,拿起外衣。
“我去看炉子。”
苏黛黛抬头。
“你不是说陪我学?”
“你有老师了。”
小川耳根发红,腰背却挺得更直。
“爸,你放心,我肯定教会。”
从那天起,家里便多了一张新的作息表。
早起做饭时,苏黛黛把生字卡贴在灶台边。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冒泡,她一边搅,一边认上面的字。
互助组午间歇工,她不再和大家坐着闲聊,而是拿出基础语文读两页。
晚上几个孩子睡下,她把煤油灯芯拨亮,坐在桌边练字。
一天十个生字。
每个字写五遍,再用它说一句话。
小川每天放学回来,第一件事不是放书包,而是检查她前一天学过的内容。
“妈,这个字念什么?”
“劳。”
“组词呢?”
“劳动,劳累。”
“这个?”
“互助的助。”
小川点点头,又故意翻到前两天学过的字。
“那这个呢?”
苏黛黛卡住了。
字看着眼熟,读音就在嘴边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小川没有催,只用手挡住旁边的字。
“你昨天写过,组词是收获。”
“获。”
“对。”
苏黛黛拿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圈。
“这个再抄五遍。”
“爸说会了就不用一直抄。”
“你爸教你的,还是教我的?”
“都一样,手记住了,脑子不一定记得住。”
苏黛黛抬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。
“才当几天老师,就学会管我了。”
“你自己说的,学不会不能哄着。”
嘴上这么说,小川还是把那个字拆开讲了一遍,又编了一句好记的话。
有时霍小念夜里哭,苏黛黛刚坐下便得起身哄孩子。等孩子睡稳,一看钟,已经过了十点。
有时互助组赶货,她白天忙得脚不沾地,晚上握笔时眼皮直往下坠。
霍承洲初五回了总部,临走前在书里夹了一张纸。
上面只写了三句话。
每天学,不贪多。
不会的圈起来。
回来检查。
苏黛黛第一次看见时,只能磕磕绊绊认全。等半个月后再翻出来,已经能一口气读下去。
她在下面补了一行字。
知道了,霍老师。
写完觉得不够,又添上一句。
回来不许只检查,得给学生带奖励。
霍承洲收到信后,没有在回信里提奖励,只寄来一本新华字典和两支钢笔。
小川看完信,替父亲解释。
“爸肯定答应了。”
“他哪个字说答应了?”
“他要是不答应,就只会让你别乱要东西。”
苏黛黛被逗笑,把新钢笔分了一支给小川。
“给小老师的工钱。”
“我不要工钱。”
“那算奖励。”
“奖励也不用,我有铅笔。”
“钢笔能用好几年,收着。”
小川摸了摸崭新的笔帽,到底没舍得推回来。他找出一块旧布,把钢笔包好,放进文具盒最里面。
一个月后的傍晚,邮递员送来当天的报纸。
苏黛黛做完饭,把报纸摊在桌上。从第一列开始,慢慢往下读。
遇到不认识的字,她没有马上问,而是先根据前后句子猜,再翻字典查证。
第一段读得磕绊。
第二段已经顺了不少。
等读到最后一列,炉上的水壶正好发出轻响。
小川端着饭碗站在桌边,半天没动。
“怎么不吃饭?”
“妈,你刚才没问我。”
“问你什么?”
“这一版里有好几个难字。”
“我查字典了。”
“你全读下来了?”
苏黛黛把报纸折好,眉眼间藏不住笑。
“还读错两个,明天再练。”
小川重新展开报纸,从头扫到尾,眼里的惊讶一点点变成了高兴。
“妈,这一整版,你真能自己读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