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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份报告退回来了。”

周敏把文件袋放到桌上,脸色不太好看。

苏黛黛正在核对春节后第一批加工名单,听见这话,手里的铅笔停在纸面。

“省里怎么说?”

“意见写在后面,说数据不清,经验总结不够完整,让咱们重新整理一份。”

“数字是我一项项核过的,不会错。”

“数字没错,是咱们没写明白,人家问每户增收多少,参加互助组前后有什么变化,还有生产安排怎么调整,报告里都没说透。”

苏黛黛翻到最后一页,几行批注写得端正,里面却有两个词她认不全。

“这个字念什么?”

“效益的效。”

“后面这个呢?”

“机制。”

周敏念完,自己也犯了难。

“意思我大概懂,让我说清楚,我又说不出来。”

屋里几位军嫂都围过来。

桂香看了两眼便退开。

“我连自己的名字才刚写利索,这种报告让我看,跟看天书一样。”

小兰也叹气。

“平常算工钱都没问题,怎么一落到纸上,就哪儿都不对。”

苏黛黛把退回来的报告从头看了一遍。

这份材料是她和周敏熬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,数字列了不少,真正能说明互助组为何办成,又给军嫂们带来什么变化的内容,却只有几句干巴巴的话。

省里若要推广,拿着这样的报告,确实办不成事。

“别急,退回来就重写。”

周敏拉过椅子坐下。

“你这几天还得照顾孩子,承洲又快回总部了,哪有工夫再熬?”

“没有工夫也得挤,事情是咱们做的,总不能连自己做成了什么都说不明白。”

“要不找宣传科的人帮忙?”

“可以请他们教,可不能每回都让别人替咱们写,互助组以后要报的材料只会更多。”

苏黛黛拿起铅笔,把批注里不认识的字一个个圈起来。

“先把每户的收入重新统计,再问清楚她们参加以前靠什么过日子,家里添了什么东西,孩子上学有没有受影响。”

周敏点头。

“我去问东院那几户。”

“别只问挣了多少钱,也问她们遇到过什么难处,咱们怎么解决的。”

“成,晚上我把记录送你家。”

“今晚先不送,初五承洲要走,我陪孩子们跟他吃顿饭,明早咱们再碰。”

忙到傍晚,苏黛黛带着退回的报告回了家。

霍承洲正在院里劈柴,棉衣袖子挽到手肘,脚边已经码起整齐的一摞。

“这些够烧半个月,你别全劈了,回头手腕又疼。”

“剩下的不多。”

“你明天还得坐车,进屋歇会儿。”

“报告怎么拿回家了?”

苏黛黛低头看了眼文件袋。

“退回来了,要重写。”

霍承洲把斧头靠在墙边,接过文件袋翻了两页。

“数据没问题,缺少分析。”

“周敏也这么说。”

“材料交上去以后,领导要从里面看出互助组能不能推广,哪里能照着做,哪里需要调整,你现在这份只写了做过什么。”

“我知道差在哪儿,可想写清楚,脑子里有话,落到纸上就散了。”

霍承洲抬头看她。

“晚上我陪你理一遍。”

“明天就要走,还陪我熬什么,你跟孩子们说说话。”

“他们写作业,我帮你改报告,不耽误。”

晚饭后,几个孩子围在大桌一头写功课。

霍承洲和苏黛黛坐在另一头,退回的报告铺在两人之间。

他没有直接替她改,只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问题。

为什么要办互助组。

办起来之前,军嫂们遇到哪些困难。

现在解决了多少,还有哪些没有解决。

苏黛黛逐条看完,拿起笔开始写。

第一句写得不顺,她划掉重来,第二句又用了重复的词,只能再划。

一张纸写到半页,留下的字没有删掉的多。

霍承洲没有催,只把她写过的内容从头读了一遍。

“这段说得清楚,别删。”

“哪段?”

“你写桂香以前靠丈夫津贴养五口人,孩子病了以后借钱买药,进组半年还清欠款,又给女儿买了新书包。”

“这也能放进报告?”

“能,真实的人和事,比空话有用。”

“可我总怕写得不像正式材料。”

“先把事说清,再学怎么写,走路还没稳,不用急着跑。”

小川在桌子另一头听见,抬头问。

“爸,妈妈也要学写作文吗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那我可以把语文书借给妈妈,我们老师讲过怎么分段。”

苏黛黛笑着朝他伸手。

“拿来,我跟你一起学。”

小川把课本送过来,还夹了一张自己整理的生字表。

“妈,你要是有不认识的字,可以圈起来问我。”

霍承洲看了儿子一眼。

“你会的还没你妈多。”

“那我教会的,爸教难的。”

“行,给你记一功。”

霍安不甘落后,也拿着描红本挤过来。

“妈妈学这个,我会写一二三。”

小薇把他拉回去。

“妈妈已经会算账了,你别捣乱。”

“我没有捣乱,我也能教。”

苏黛黛接过他的描红本,认真翻了两页。

“安安教得好,妈妈明天就从第一页练。”

霍安满意地回到座位,握着铅笔把一字写出了格子。

孩子们睡下后,苏黛黛还在灯下修改。

霍承洲替她倒了杯热水,坐在旁边看省里退回的意见。

“这里的机制,可以换成做法,不必为了正式,专挑难懂的词。”

“我原先总觉得写得越复杂,人家越看得起。”

“能让人一看就懂,才是本事。”

苏黛黛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
“承洲,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想好好读书。”

霍承洲看向她,等她继续往下讲。

“以前识几个字,会算账,我就觉得够用了,反正买粮买菜不吃亏,互助组的工钱也算得清。”

“现在事情越做越多,我才发现,光会这些远远不够,开会时人家讲政策,我能听懂一半,写报告又说不清自己的想法。”

她把那份涂改得凌乱的报告推到桌子中间。

“我不想以后每遇到一份文件,就等着别人替我念,遇到一份材料,就求人帮我写。”

“所以你想怎么学?”

“系统地学,从语文和算术开始,初中的课本也要看,能不能考学先不说,至少得把根基补起来。”

苏黛黛说到这里,又补了一句。

“我这个年纪再拿课本,学得肯定慢,可慢也比一直站在原地强。”

霍承洲起身走到书架前,从上层取下几本书。

一本基础语文,一本应用写作,还有两册旧的中学课本,书页已经泛黄,边角却保存得整齐。

他把书放到她面前,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支钢笔。

“从这些开始。”

苏黛黛摸着封皮,抬头问他。

“你不觉得我折腾?”

“想学就学,哪来的折腾。”

“家里四个孩子,互助组也忙,我怕顾不过来。”

“每天先学一小时,家里的活我在时多做,我不在,就让小川分担,互助组也该培养能接手的人。”

霍承洲翻开基础语文,在第一页写下日期。

“有不懂的问我,我不在家就写信,下次回来给你讲。”

苏黛黛看着那几本书,又看向身边的男人。

他的支持从不绕弯,也没有说一堆宽慰人的漂亮话。

她说想走,他便替她找出第一条路。

“霍老师,那我今晚学什么?”

霍承洲把钢笔递到她手里,指向第一页。

“先写你的名字。”

苏黛黛握住笔,工工整整写下苏黛黛三个字。

墨迹落在纸上,新的路也从这一笔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