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勇取走文件的当晚，霍承洲直到深夜才回来。
苏黛黛听见院门响，披衣下炕。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，霍承洲带进来一身寒气，军帽檐上还落着没化的雪。
“任务定了？”她接过他的公文包，先倒了一杯热水，“你让赵勇回来取了三幅地图，看来这次去的地方不少。”
霍承洲解开军大衣，坐到桌边。
“上级准备组织跨区域联合演训，三个军区参与，总部统一指挥。我担任副总指挥，负责前期方案和现场协调。后天去总部，演训结束才能回来。”
苏黛黛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。
离过年只剩一个多月。前期筹备最费时间，中间若有方案调整，归期便说不准了。
霍承洲握住搪瓷缸，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念念还小，你最近又要接待试点单位。我可以向上级说明家里的情况，再换一位同志负责。”
“这话你自己信吗？”苏黛黛在他对面坐下，声音不高，却没有犹豫，“这么大的联合演训，选谁都有考虑。你若因为家里离不开人便推掉，以后还能怎么带下面的兵？”
霍承洲眉头紧了紧。
“家里四个孩子，霍安正是闹腾的时候。念念夜里又要醒，你一个人顾不过来。”
“我身边有人。”苏黛黛把他的手拉过来，掌心轻轻覆住那几道厚茧，“小川能帮着挑水劈柴，小薇也会照顾弟弟。婉茹和周敏就在附近，真有事，我不会硬撑。你安心去做该做的事。”
霍承洲没有说话。
这些年出任务、驻训和开会，他离家的次数不少。以前家里冷清，他走时只需交代警卫员多留意两个孩子。后来有了苏黛黛，每次出门，牵挂反而越来越多。
尤其这次，霍念刚出生不久。他抱女儿还没抱够，便要离开一个多月。
第二天一早，霍承洲去总部参加任务部署会。
会议室正中的长桌铺满地图。上级首长指着三处演训区域，语气严肃。
“这次规模大，参加单位多。天气、交通和补给都要纳入方案。霍承洲，你熟悉山地环境，又有跨区协调经验，前期筹备由你牵头。十天内拿出完整方案，有没有困难？”
霍承洲起身回答：“没有。我建议先派小组核查道路和通信条件，后勤补给按最坏天气准备。三个军区训练方式不同，方案下发前，先让各方指挥人员到总部统一标准。”
首长看了他片刻，满意地点头。
“就照这个思路办。你这段时间住总部招待所，家里若有困难，组织可以协调。”
散会后，赵勇抱着资料追上来。
“首长，嫂子才出月子没多久，咱们真要一直待到演训结束？听气象处的人说，年前可能有大雪，计划一拖，过年都未必赶得回去。”
霍承洲脚步没有停。
“先把方案做扎实。前期少出一个漏洞，后面便能少耽误几天。”
赵勇跟在他身后，心里明白，这位首长嘴上越平静，心里越惦记家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家里忙着替霍承洲收拾行李。
苏黛黛将换洗衣物叠进军用提包，又装了针线、肥皂和一小包自家做的咸菜。霍承洲翻了一遍，拿出两件厚毛衣。
“总部发棉衣，这些不用带。你留在家里，早晚抱念念时多穿一件。”
“总部的棉衣归棉衣，毛衣贴身穿着暖和。”苏黛黛又把衣服放回去，“你去的地方可能有山路，鞋袜湿了也得换。我给你补了两双厚袜子，别舍不得穿。”
小川将磨好的铅笔和笔记本放进提包侧袋。
“爸，家里的重活我会做。妈去互助组时，我放学接她。你在外面不用总打电话回来，长途电话费贵。”
霍承洲看着已经高出母亲肩头的儿子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照顾家里不是耽误功课的理由。每天先写完作业，再做别的。遇到处理不了的事，去找李主任，不能自己逞强。”
小川认真点头：“我记住了。你也别只顾着任务不吃饭，妈每回都担心你胃疼。”
小薇拿来一张折好的画。纸上画着六个大小不一的人，旁边还有一间冒烟的房子。
“爸，这是咱们家。你放在地图里，想念念时就拿出来看。她现在还不会画，我替她多画了一个小圆脸。”
霍安抱着木头汽车跑过来，非要塞进父亲的提包。
“爸爸带汽车。晚上想安，就让汽车陪爸爸睡。”
赵勇站在门口，差点笑出声。
“安安，首长去总部开会，提包里装的全是文件。你这汽车一路颠过去，真把地图压坏了怎么办？”
霍安赶紧抱回汽车，小脸满是失望。
霍承洲蹲下身，从汽车上取下一只松动的小木轮。
“汽车留在家里。等爸回来，给你把轮子修好。”
霍安这才高兴起来，伸出小手和父亲拉钩。
出发那天，天还没有完全亮。
吉普车停在院门外，赵勇把行李放好，没有催促。他跟着霍承洲多年，知道这种时候多等几分钟，上级不会怪罪。
苏黛黛抱着霍念站在屋檐下。小姑娘裹在红色包被里，睁着乌黑的眼睛，像是认出了父亲，一直朝他转头。
霍承洲伸手将女儿接过去，低头贴了贴她柔软的脸。
霍念抓住他军装上的扣子，嘴里发出细小的咿呀声。
“念念乖，爸过些日子就回来。”霍承洲握住女儿的小手，又看向站在旁边的三个孩子，“在家听妈妈的话。小川管好弟弟妹妹，小薇别往结冰的河边去，霍安不能拿木棍碰炉子。”
小薇红着眼睛答应。霍安没忍住，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。
苏黛黛接回女儿，腾出一只手替霍承洲整理军装领口。
“家里有我，你按时吃饭，夜里别总熬着看方案。能赶回来就回来，真遇上任务调整，也别为了过年赶危险的夜路。”
霍承洲垂眼看她，半晌没有松开握着她肩膀的手。
随后，他伸臂将苏黛黛和四个孩子一起揽到身前。一家六口挤在窄窄的屋檐下，小薇贴着母亲，霍安抱紧父亲，小川站在最外面，仍被霍承洲一把拉近。
霍承洲低头看着他们，声音沉稳。
“等我回来，一起过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