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爸想安安。”
霍安说得奶声奶气,走廊里的笑声又大了几分。
霍承洲伸手捏住儿子乱翘的衣领。
“先送回家。”
苏黛黛抱稳孩子,朝会议室看了一眼。
“你进去吧,晚上回来再管他。”
“别让他出院门。”
“你先管好里面笑你的那些人。”
赵勇正巧出来倒水,听见这话便摆手。
“嫂子,我们没笑首长,我们欢迎小霍同志指导工作。”
霍承洲转过脸,赵勇马上端着缸子退回门内。
“报告,我什么也没说,会议继续。”
回家路上,霍安趴在苏黛黛肩头睡着了。
到了院门口,小薇背着书包跑回来。
她手里护着一张图画纸,书包拉链都没拉好。
“妈,你快看,老师把我的画贴到教室前面了。”
“先把书包摘下来,别把画揉坏了。”
小薇小心铺开图画纸,指着上面的红花。
“老师给我画了一朵大红花,还说我要继续画。”
纸上画着几座山,山脚下是一排军区房屋。
颜色涂得不算匀,人物却能一眼分清。
苏黛黛刚要细看,霍安醒了,伸手便去抓纸。
小薇赶紧把画举过头顶。
“弟弟不能碰,你昨天撕了我的练习本。”
“看,安安看。”
“只能看,手放后面。”
霍安真把两只小手藏到背后。
他仰着脑袋,努力去看纸上的小人。
“这是谁?”
“是你,你在地上爬。”
“安安走。”
“我画的时候你还总爬,现在也经常摔屁股。”
霍安不服气,扶着椅子走了两步。
“安安会走,姐姐乱画。”
小薇把画收回怀里,决定不跟弟弟争。
“妈,我们老师还想见你,她说有事跟你谈。”
“老师有没有说是什么事?”
“她说我画画有一点天分,想让我参加学校的美术小组。”
苏黛黛替她把散开的辫子重新绑好。
“你自己想不想参加?”
“想,可美术小组放学晚半个小时。”
“妈可以去接你。”
“你还要管互助组,会不会耽误你干活?”
“提前安排好,不耽误。”
小薇抱住她的胳膊,眼睛亮得藏不住。
“那我以后能画好多画,先画我们家,再画养鸡场。”
第二天下午,苏黛黛去了学校。
美术老师姓林,三十岁出头,正在整理学生作品。
“您就是霍小薇的母亲吧,孩子常提起您。”
“林老师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不麻烦,小薇上课专心,交的画也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林老师拿出一叠图画纸。
“同样画一家人,别的孩子多画站成一排,她会画每个人在做什么。”
“这也算天分吗?”
“观察得细,人物安排有主次,颜色也敢用。”
林老师挑出一张未完成的画。
“她把父亲画得高,您画在正中间,哥哥和弟弟都围着您。”
苏黛黛看着纸上的圆脸女人。
“她才八岁,画得还稚气,您别把她夸得太高。”
“我找您来,也想说这件事。”
林老师将纸放回桌上。
“有兴趣是好事,先保护住这份兴趣,别逼她拿名次。”
“美术小组需要交费用吗?”
“纸张由学校出,蜡笔要自己准备,一学期还会去山脚写生两次。”
“安全方面怎么安排?”
“两个老师带队,只在军区附近,不去深山。”
苏黛黛问清时间,便点了头。
“那就让她参加,家里的事我安排。”
林老师拿出一张登记表。
“她说蜡笔想让您买,这句话我听着挺稀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父亲是首长,家里不会缺一盒蜡笔,她却非说要等您挣钱。”
苏黛黛接过登记表,低头填名字。
“孩子知道我在互助组领工分,想替我高兴。”
“她画里的妈妈也在做事,桌上有饭,院外还有鸡舍。”
林老师指着画纸一角。
“她说妈妈会做饭,也会带军嫂们挣钱。”
从学校出来,苏黛黛去了趟供销社。
柜台里摆着十二色蜡笔,外壳印着小鹿。
售货员将盒子递给她。
“一块二,不要票,您检查一下颜色。”
苏黛黛一支支看过,拿工分钱付了账。
晚上小薇打开纸包,抱着蜡笔盒转了两圈。
“真的是妈妈挣的钱买的?”
“分配表上有我的工分,你要不要看?”
“不用,我信妈妈。”
她舍不得立刻使用,先把蜡笔按颜色排了一遍。
霍承洲下班回来,便看见女儿趴在饭桌上画画。
“作业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,老师让我参加美术小组。”
“想去就去。”
“爸,你怎么不问我画得好不好?”
霍承洲走到她旁边,看了几息。
“妈妈比我矮太多。”
小薇拿蜡笔比了比。
“本来就矮,你站在妈妈旁边,能高出这么多。”
“我的胳膊没有这么长。”
“你能一只手把弟弟夹走,当然要画长一点。”
苏黛黛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正好听见这句。
“别光挑自己,你看小川画得怎么样?”
小川坐在窗边看书,闻言也凑过来。
“我为什么只有一个侧脸?”
“因为你每天都在看书,不肯抬头。”
“那你怎么把自己画这么大?”
“这是我的画,我当然要画清楚。”
霍安指着纸上趴着的小人,仍旧不满意。
“安安站。”
小薇将他按回小板凳。
“你今天要是乖,我下次画你站着。”
“安安乖。”
“那不许抢我的蜡笔。”
孩子立刻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。
“不给,姐姐画。”
晚饭后,小薇总算画完了全家。
霍承洲站在左边,身量最高,穿着绿色军装。
苏黛黛系着围裙,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。
小川靠窗看书,霍安趴在地上推木头车。
小薇把自己画在桌边,手中也握着蜡笔。
“妈,你看,这回一个都没少。”
苏黛黛接过画,看了许久。
“怎么没画鸡舍,今天不是说要画吗?”
“鸡舍是互助组的,这张只画我们家。”
“那你怎么把桌子画得这么大?”
“因为我们家每个人都要坐在一起吃饭。”
小川指着画上的空椅子。
“这里怎么还留了一把椅子?”
“赵叔叔总来蹭饭,给他留的。”
霍承洲拿起浆糊,转身走向客厅正墙。
“贴这里。”
小薇追上去,急得拉住父亲袖子。
“爸,正墙最显眼,来人都能看见。”
“就是给人看的。”
“要是别人笑我画得不好呢?”
“让他画一张更好的。”
苏黛黛扶着凳子,霍承洲把画贴正。
霍安仰头看见自己的小人,又开始嚷嚷。
“安安站,改成站!”
小薇拿起蜡笔,踮脚在小人旁边添了两条腿。
“好了,你站起来了,别再吵了。”
一家人围着那张画看了半天。
门外有人敲门,小川过去开门,取回一封信。
“妈,是红旗军区寄来的,张阿姨写给你的。”
苏黛黛接过信,摸到里面厚厚一叠纸。
“等我把手洗干净,再念给你们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