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早上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霍承洲那低沉沙哑的声音，像一道魔咒，在苏黛黛的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夜。
她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的，翻来覆去，满脑子都是昨晚电影广场上的画面。
那件沉甸甸、带着他体温和皂香的军大衣，那句霸道得不讲道理的“她是我家的人”，还有他最后那双在月光下深不见底、仿佛要将她吸进去的眼眸。
他要跟自己说什么？
是要为昨晚的“冲动”道歉，说那些话只是为了应付方团长？
还是……还是他真的……
苏黛黛的心，像揣了一只上蹿下跳的兔子，七上八下，怎么也安生不下来。
天蒙蒙亮，她就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爬了起来，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。
她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，淘米、烧水、准备早饭，可一双耳朵却竖得高高的，捕捉着书房那边的任何一丝动静。
“吱呀——”
书房的门开了。
苏黛黛手里的锅铲一抖，差点掉进锅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故作镇定地继续翻炒着锅里的土豆丝，心脏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停在了厨房门口。
她能感觉到，那道熟悉的、带着极强存在感的目光，落在了自己的背上。
来了，要来了。
苏黛黛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冒汗，她甚至不敢回头，只是僵硬地搅动着锅里的菜，等着他开口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就在她快要憋不住，准备回头问一句“首长，你有什么事”的时候，霍承洲那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了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今天早饭，稀饭多熬一会儿，小薇有点上火。”
“……”
苏黛黛举着锅铲，僵在了原地。
就……这？
这就是他要说的“话”？
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，苏黛黛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，她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霍承洲说完，就转身去洗漱了，仿佛昨晚那个霸道宣告主权的男人，和今天早上这个只关心女儿喝稀饭的男人，根本不是同一个人。
苏黛黛心里又气又恼，狠狠地把锅铲往锅里一戳。
这个男人，到底怎么回事！
撩完了就跑吗？
一整个早上，苏黛黛都憋着一股气，故意不去看霍承洲。
偏偏今天早上，来串门的军嫂格外多。
最先到的是陈红梅，她端着一碗自己做的疙瘩汤，人还没进门，声音就先传了进来：“黛黛，快尝尝嫂子做的，昨晚可把我给看精神了，一晚上没睡好！”
她挤眉弄眼地凑到苏黛黛身边，压低了声音，却又保证厨房外能隐约听见：“我的老天爷，你可不知道昨晚多精彩！咱们霍副司令，平时看着冷冰冰的，没想到啊，为了你，那简直是……啧啧，跟方团长当场就对上了！”
紧接着，张婉茹也端着一盘自己蒸的窝窝头过来了，她一把拉住苏黛黛，神情比陈红梅还要激动：“可不是嘛！那句‘我的人，我自己会照顾’，我的天，我听得骨头都酥了！还有最后那句‘她是我家的人’，黛黛，这简直就是明示了呀！整个家属院都传遍了！说霍副司令这是铁了心要定下来了！”
两个军嫂一唱一和，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晚苏黛黛提前离场后，方志远那铁青的脸色，和霍承洲那不容置喙的强大气场。
苏黛黛被她们说得满脸通红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，只能一边假装专心做饭，一边小声地辩解：“嫂子们，你们别乱说……霍副司令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……”
“嗨！什么孩子的份上！”
陈红梅大手一挥，根本不信，“我们眼睛又不瞎！那件军大衣，现在还在你屋里吧？那可是男人的宝贝，能随随便便给别人披？更别提霍副司令那种有洁癖的人了！”
张婉茹更是直接，她拉着苏黛黛的手，凑到她耳边，认真地问道：“黛黛，嫂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方团长年轻有为，人也热情，是个好小伙。霍副司令呢，成熟稳重，有担当，就是带着两个孩子……你跟嫂子说实话，你心里，到底中意谁？”
这个问题，像一把精准的钥匙，一下子就捅开了苏黛黛心里最纠结的那个锁眼。
是啊，她中意谁？
她的脑海里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霍承洲的身影。
是那个在她被苏家人欺负时，如天神般降临，冷着脸说“滚”的男人。
是那个深夜里，会默默坐在客厅，等她加班回来，只为给她留一盏灯的男人。
是那个会笨拙地把多出来的肉票塞给她，却嘴硬地说是“食堂多的”男人。
更是那个在寒冷的夜里，用自己宽大的军大衣将她整个人裹住，隔绝了所有寒意和窥探，用最不容置喙的语气，对全世界宣告“她是我家的人”的男人。
那件军大衣的温度，仿佛还残留在她的肩上。
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合着阳光和肥皂的硬朗气息，仿佛还萦绕在她的鼻尖。
答案，其实早就已经再明显不过了。
苏黛黛支支吾吾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脸颊却红得像要滴血。
张婉茹看着她这副模样，过来人似的笑了，拍了拍她的手：“行了，嫂子知道了。心里有数就行，别委屈了自己。”
送走了两位热心的嫂子，苏黛黛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着，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。
她炒着菜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全是霍承洲的影子。
等吃完早饭，送走去上班的霍承洲和去上学的霍小川，苏黛黛回到自己的小屋，一眼就看到了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床头的那件军绿色大衣。
她走过去，忍不住伸出手，指尖轻轻地抚摸着那坚韧而柔软的布料。
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，那么熟悉，那么令人心安。
她的嘴角，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，悄悄地翘了起来，眼底也漾开了一丝甜蜜的笑意。
可笑着笑着，另一个声音却又在心底冷不丁地响了起来。
苏黛黛，你清醒一点。
他是战功赫赫的副司令，是前途无量的军区领导。
而你呢？
你只是一个从乡下逃出来、连字都认不全的保姆。
你们之间，隔着天与地的距离。
他昨晚或许只是一时冲动，是为了男人的面子，又或者只是可怜你……你真的可以肖想吗？
这个念头，像一盆冰水，兜头浇下，瞬间让她从那点甜蜜的幻想中清醒过来。
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取而代代的是一片茫然和无措。
是啊，真的……可以吗？
她正胡思乱想着，房门突然被敲响了。
苏黛黛吓了一跳，连忙站直身体，以为是霍承洲回来了。
她走过去打开门，却发现门口站着的是一脸严肃的赵勇。
“苏同志，”赵勇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，他压低声音说道，“首长让我来跟你说一声，让你……让你最近小心一点，尤其是……郑兰芝那边。”
苏黛黛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不解地问：“郑兰芝？她怎么了？”
赵勇叹了口气，眼神复杂地看着她：“昨晚的事，动静太大了。郑兰芝的丈夫是孙副参谋长的人，跟咱们首长一直不对付。我怕她们……会拿你的身份做文章。”
苏黛黛的脸色，瞬间白了。
她最担心的事情，终究还是要来了吗？
赵勇看着她煞白的脸，又补充了一句，声音更低了：“而且，首长早上临走前，还特意交代了一件事。他让我去查查，想把你的户口，从你老家迁出来，落到军区这边……”
苏黛黛猛地抬起头，瞳孔剧震，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勇，颤声问道：“你说什么？他……他要帮我迁户口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