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海火光压进来的时候,青浦港里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一艘艘火船被推下水。
船上堆满柴草、火油、硫石。
风一吹,火势便窜起数丈高。
像一条条火蛇,顺着潮水往内湾钻。
王老二站在港北高处,脸色沉得可怕。
他知道黑泽信武狠。
却没想到这么狠。
港里还有倭兵。
还有高氏私兵。
还有被抓来的船工、盐户、百姓。
可黑泽信武根本不管。
他要烧的是整座青浦港。
烧船坞。
烧水师。
烧百姓。
也烧掉燕军刚刚撕开的口子。
“畜生。”
王老二咬牙。
他身边亲兵怒声道:
“将军,冲吧!”
“趁火船没进港,先夺港楼!”
王老二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想冲。
他比谁都想冲。
只要他带陷阵营和陌刀营压上去,港楼挡不住。
内街也挡不住。
可清源浦那边还有水师轻舟。
船坞里还有百姓。
港内水道被火船一堵,燕军若全压进去,就算能赢,也要被烧掉半座港。
王老二死死盯着火光。
没有立刻下令。
这时,一骑从后方冲来。
“将军!”
“裴大人军令!”
王老二转头。
“说!”
传令兵满身泥水,翻身跪地。
“裴大人说,黑泽信武不是要守青浦。”
“他是要烧青浦。”
“请将军稳住北面,不要全军入港。”
“重弩压港楼,陌刀封内街,陷阵营护百姓撤出。”
“水师轻舟先退半里,保船坞,不争一时。”
王老二沉默了一瞬。
随即骂道:
“这书生真他娘会卡老子脖子。”
他抬刀。
“传令!”
“重弩营上高地,压港楼!”
“陷阵营进船坞,救人!”
“陌刀营封内街,谁出来砍谁!”
“新编军后撤整阵,护百姓退!”
“没有老子军令,谁也不许往港心钻!”
军令一下,燕军立刻变阵。
刚刚还要趁势压进港里的陷阵营,硬生生转向船坞。
重弩营推上高地。
一架架重弩对准港楼。
嗡!
第一轮弩箭落下。
港楼上的倭弓手被钉翻一片。
一个高氏私兵刚想点燃楼下柴堆,整个人被重弩贯穿,撞在木柱上。
王老二看都没看。
他的眼睛只盯着外海火船。
“秦岳那边呢?”
“还在船坞!”
“让他先救人。”
亲兵犹豫了一下。
“若火船进了内湾……”
王老二冷冷道:
“那就顶住。”
……
旧船坞。
秦岳听见了外海号角。
也看见了内湾火光。
他立刻明白,黑泽信武要烧港。
“快!”
“船工先走!”
“伤兵抬上轻舟!”
“水鬼入水,拦第一批火船!”
船坞里乱成一团。
不是燕军乱。
是百姓乱。
被绑来的船工、盐户、女人孩子太多。
不少人刚从绳子上解下来,腿都是软的。
有人哭。
有人跪。
有人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燕军士卒直接扛起往外走。
林潮背着一个比他还高的船工,踉跄着往外跑。
那船工半边脸被烧伤,嘴里还在念:
“船坞……”
“他们要烧船坞……”
林潮猛地停住。
“什么?”
船工抓住他的手。
“高氏的人……在主坞下面埋了火油缸。”
“他们说……若燕军攻进来,就连船工一起烧了。”
林潮脸色瞬间白了。
他抬头看向船坞深处。
那里有一座最大的木棚。
棚下关着最后一批船工。
也是青浦港最有经验的老匠。
吴老船匠也在里面。
几个高氏私兵正往木棚四角倒火油。
他们不是准备逃。
是准备点火。
“秦校尉!”
林潮嘶声大喊。
秦岳回头。
林潮指向主坞。
“他们要烧人!”
秦岳眼神一寒。
“跟我来!”
二十名燕军立刻跟上。
他们穿过火光和箭雨,直冲主坞。
高氏私兵见状,慌忙点火。
一个私兵刚举起火把,弩箭便射穿他的手腕。
火把落地。
但地上已经有火油。
轰!
火苗瞬间窜起。
秦岳一脚踹开木栅。
“砍柱!”
“拆棚!”
燕军冲进去,刀斧齐落。
林潮也冲了进去。
他一眼看见吴老船匠。
老人被绑在柱子上,嘴唇干裂,眼神却还清醒。
“潮儿!”
林潮扑过去,手抖着割绳。
“吴叔,我带你走!”
吴老船匠却死死抓住他。
“别只救我。”
“船坞后槽里,还有二十多个孩子。”
林潮心口一颤。
他看向后槽。
火已经烧过去了。
秦岳也听见了。
他没有犹豫。
“十人带船工走。”
“十人跟我去后槽。”
林潮咬牙。
“我知道路!”
秦岳看了他一眼。
“带。”
两人冲进浓烟里。
后槽窄得只能侧身进。
里面果然缩着一群孩子。
最大的不过十岁。
最小的还不会说话。
他们被关在木笼里,吓得连哭声都没了。
林潮眼睛红透。
他想起林小满。
若昨夜燕军晚来一步,她也会被关在这样的地方。
“砍开!”
秦岳一刀劈断木锁。
燕军士卒抱起孩子就往外撤。
火已经压到头顶。
木梁发出吱呀声。
秦岳最后一个退出时,半截梁柱砸下。
林潮眼看就要被压住。
一只手猛地把他拽了出去。
轰!
木梁砸在地上,火星四溅。
林潮摔在泥水里,大口喘气。
秦岳肩甲被砸裂,血从里面渗出。
他却只是看了林潮一眼。
“还能走?”
林潮点头。
“能。”
“那就继续。”
……
港北。
王老二看着船坞方向不断撤出的百姓,胸口那股火越压越狠。
他终于明白裴远为什么让他不要急。
若刚才全军冲港,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下来。
而倭军和高氏要的,就是这个。
他们要把燕军逼成只会杀人的刀。
逼燕军在百姓和战果之间选。
可大燕的刀,不是乱砍的刀。
王老二抬头,看向港楼。
“重弩,再压!”
嗡!
第二轮重弩射出。
港楼一角轰然崩塌。
倭兵惨叫着摔下去。
陌刀营趁势压住内街口。
几批想从内街冲出的倭军,被长刀斩回去。
但外海的火船已经近了。
第一批火船撞入内湾。
水面燃起大片火油。
水师轻舟被迫后退。
几名破浪水鬼从水下钻出,身上冒着白烟。
他们拖着铁钩,硬生生将一艘火船拽偏。
可后面还有更多。
一艘倭国大船压近内湾口。
船头绑着十几个百姓。
全是从港中抓来的船户。
倭兵站在他们身后,弯刀抵着脖子。
黑泽信武站在外海大船上,远远看着。
他笑了。
“燕军不是爱救百姓吗?”
“那就让他们救。”
“救一个,烧一船。”
“救十个,烧一港。”
他抬手。
“第三批火船。”
“入港。”
身旁亲兵低声道:
“将军,若再烧,青浦港船坞就毁了。”
黑泽信武冷冷道:
“毁了,也不能留给燕军。”
“只要燕军水师死在这里,南州还有黎港,还有赤湾,还有白沙渡。”
“青浦,可以不要。”
亲兵心头发寒。
却不敢再劝。
号角再响。
外海深处,第三批火船被推了出来。
这一次,不是小船。
是几艘装满火油的中型海船。
船帆已经点燃。
船身裹着火。
一旦撞进内湾,整个水面都会变成火海。
水师都尉脸色变了。
“退!”
“轻舟后退!”
秦岳刚从船坞里冲出,也看见了那几艘火船。
林潮站在他身边,脸上全是烟灰。
他望着那片火光,身体一点点发冷。
这不是人能挡的。
王老二也看见了。
他握刀的手指发白。
若让第三批火船进港,清源浦水师、旧船坞、刚救出的百姓,全都要被吞进去。
他终于忍不住,向前踏了一步。
“陷阵营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裴远的第二道军令到了。
“将军!”
“裴大人说,等。”
王老二猛地回头。
“等什么?”
传令兵满头冷汗。
“不知。”
“裴大人只说,陛下既已知南州,海上不会空。”
王老二怔了一下。
然后,他猛地抬头,看向外海更远处。
海雾很厚。
厚得看不清尽头。
黑泽信武也在看那片海雾。
他皱了皱眉。
因为风里,忽然多了一道声音。
咚。
很低。
像雷。
又像鼓。
咚。
第二声。
海面上的火光晃了一下。
倭军船队中,有人转头。
“什么声音?”
黑泽信武眼神微凝。
海雾深处。
第三声战鼓响起。
咚!
这一次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紧接着。
一道黑底龙血旗,从海雾中缓缓升起。
旗后,是一截包着铁甲的巨大船头。
如同黑色山影,破雾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