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岛义成一句“来死”,喊得极响。
他身后的三千倭国武士,同时压刀向前。
脚步不快。
但很齐。
刀锋在火光里连成一片冷光。
王老二冷冷看着。
他没有立刻冲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身边现在不是六万全军。
六万机动兵,分了三处。
裴远带两万后军去截高氏退路。
水师万人分主力压内河口,只有一部轻舟进了清源浦。
他自己带到青浦北面的,是先锋一万五。
其中还有三千新编军,是临江州刚刚整编出来的降卒和州兵。
能打。
但没有经历过这种海港夜战。
此刻,清源浦火船封道。
船坞百姓做人质。
侧翼又有倭国武士切来。
若是把手里这点先锋一股脑压进去,青浦港未必打不下来。
但高氏会跑。
船坞会烧。
倭军后续船队也能趁乱接应。
王老二咬着牙。
他现在才明白,裴远说“青浦港不是一座港,是一张网”是什么意思。
这仗麻烦就麻烦在这里。
不是打不过。
是不能乱打。
松岛义成已经冲到侧翼。
三千武士不是普通倭兵。
他们披短甲,贴地快进,冲进新编军阵里,专砍旗手、队正、传令兵。
一名燕军队正刚举刀稳阵,旁边就窜出一名浪人。
双刀一错。
队正胸甲被划开,踉跄后退。
那浪人紧跟一步,刀锋直刺咽喉。
噗!
一杆长矛从侧面刺来,把他钉穿。
系统长矛兵冷着脸抽矛。
又一矛刺翻第二个浪人。
可新编军还是乱了一小片。
倭军就是抓这个空隙。
松岛义成带人往里钻。
他们不求全线打穿。
只求切到王老二大旗前。
只要燕军主将一乱,清源浦里的火船就能把水师烧成灰。
王老二抬刀。
“陷阵营。”
“压上。”
沉闷的脚步声响起。
三百陷阵重甲从中军前移。
大盾落地。
长斧架起。
他们像一堵黑墙,硬生生堵在新编军裂开的口子上。
松岛义成第一刀劈在盾上。
铛!
火星飞溅。
他手臂一麻,眼神微变。
这不是普通甲兵。
他身旁几名武士同时斩来。
盾后,重甲刀斧手齐齐踏步。
斧刃横扫。
两个倭武士连盾带人被劈翻。
松岛义成猛地后撤一步。
他终于明白,传闻没有夸大。
燕军核心精锐,确实硬得不像人。
但他并不退。
他举起薙刀,厉声喝道:
“柳川!”
侧后方,一群穿灰衣的浪人忽然冲出。
人数不多。
只有三百。
却比普通武士更快。
他们不冲陷阵营正面,而是绕着盾墙缝隙钻,刀锋专找脖颈、手腕、甲缝。
为首之人,身形瘦长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刀疤。
柳川直元。
黑泽信武从九州诸岛招来的浪人剑豪。
此人一刀劈开一名新编军百夫长的铁盔,反手又斩断一名传令兵的手臂。
他狞笑着,用生硬汉话道:
“燕军,也会流血。”
下一瞬,一柄陌刀从上方斩下。
柳川直元脸色骤变,双刀交叉硬挡。
铛!
整个人被劈得退后三步。
陌刀手没有追。
只是重新列阵。
第二柄陌刀压上。
第三柄。
第四柄。
长刀如林。
浪人剑客身法快,可在陌刀阵前,他们根本钻不进去。
柳川直元死死盯着那排陌刀,笑容消失了。
王老二看见这一幕,冷声道:
“一个个蹦得挺欢。”
“撞上正兵,也就这么回事。”
但他没让陌刀营追出去。
因为清源浦那边,火光更大了。
……
旧船坞。
铁索还没全断。
火船已经撞上了前排轻舟。
一艘轻舟被点燃,火舌顺着船身往上爬。
水师士卒跳水。
破浪水鬼从水下拖人。
神臂弩手半跪在船头,弩箭贴着水面射出,专射火船船底和推船的倭兵。
秦岳身上已经插了两支箭。
他折断箭杆,仍站在最前。
“别乱!”
“船工先走!”
“水鬼继续断索!”
林潮跟着几个燕军士卒,把被绑在火船上的百姓一个个拖下来。
他手掌全被绳子磨破。
却像感觉不到疼。
忽然,船坞深处又响起鼓声。
第二批火船被推了出来。
比第一批更多。
也更近。
水师都尉脸色难看。
“再来一批,轻舟顶不住。”
秦岳盯着那批火船。
他没有说话。
因为他记得裴远在地图上插下的那枚木签。
青泥滩。
裴远说,若清源浦有变,那里的人会动。
就在第二批火船即将顺水冲下时,船坞西侧忽然火光大起。
不是倭军点的火。
是燕军。
一支燕军从青泥滩后方杀出。
他们没有冲船坞。
而是直扑火船停泊点。
为首者不是王老二。
是裴远麾下的副将赵横。
他领三千精兵,早在入夜前就绕到了青泥滩。
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烧油仓!”
“断推船道!”
“一个高氏私兵都不许放走!”
燕军从侧后杀入。
高氏私兵瞬间乱了。
他们本来等着看燕军被火船烧死,根本没想到自己背后也会出现燕军。
赵横一刀砍翻守仓头目。
火把丢入油仓。
轰!
整片火船停泊点炸开。
第二批火船还没推出去,就有一半被烧在原地。
剩下几艘失去控制,在水道里乱撞,反倒撞翻了倭军自己的木栅。
秦岳眼神一亮。
“断索!”
破浪水鬼趁乱猛攻水下暗桩。
咔!
最后几根铁索断开。
清源浦后路终于松了。
水师都尉立刻吼道:
“后队退半船!”
“前队救人!”
“弩手压岸!”
燕军水师从死堵里活了过来。
但战局仍未完全翻转。
因为港口外海方向,又传来号角声。
低沉。
悠长。
像野兽在雾里喘息。
水师都尉猛地抬头。
“外海有船!”
海雾深处,隐约出现一排黑影。
倭船。
不是小船。
是真正的大海船。
黑泽信武在港外还有接应军。
秦岳脸色沉下去。
“他们想内外夹击。”
……
北面战场。
王老二也听到了号角。
他看见港外海雾里那些船影,眼神更冷。
倭国这次在青浦港的兵力,比他们最初探到的还多。
青浦港内外至少有两万倭兵。
松岛义成的三千武士只是刀尖。
还有六七千倭足轻守港楼、船坞、内街。
几千浪人混在各处偷袭。
高氏私兵也有五六千,熟路,阴狠,专门引火、开门、驱赶百姓。
更外面,还有黑泽信武的船队。
王老二带来的先锋一万五,若正面硬吃,不是不行。
但代价会很大。
尤其现在还要救人、保船坞、断高氏退路。
这时,北面忽然传来燕军号角。
不是冲锋号。
是合围号。
王老二回头。
临江方向,第二道燕旗出现。
裴远到了。
他没有全军压上。
而是亲率后军主力的一部,直接切向青浦港西北粮道。
同时,另一支后军绕到港外高氏内街,把高氏准备逃走的族车、银车、账册车全部截住。
高氏族人终于慌了。
“裴远来了!”
“后路断了!”
“族老还在内街!”
“银库也被截了!”
消息传到木楼上。
那个高氏族人脸色惨白。
他刚才还在笑燕军进了口袋。
现在才发现,自己也在口袋里。
裴远站在一处高坡上,远远看着青浦港的火光。
他身边亲兵问:
“大人,要不要立刻支援王将军?”
裴远摇头。
“王将军顶得住。”
“先截高氏。”
“倭军能在这里设伏,是因为高氏给路。”
“路断了,倭军就是困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传令赵横,清源浦不必恋战。”
“救出船工和百姓,立刻后撤半里。”
“王将军那边,稳住北面就行。”
“不要急着破港。”
亲兵一愣。
“不破港?”
裴远看向外海船影。
“现在破进去,正中黑泽信武下怀。”
“港外还有船。”
“海里还有兵。”
“我们打的是青浦港。”
“他等的是我们全军入港。”
亲兵心中一寒。
裴远低声道:
“等。”
“等水师主力压住内河口。”
“等倭军外船靠近。”
“等他们以为我们只到这一步。”
他说完,目光落在远处黑暗海面。
那里,海雾越来越重。
像有什么庞然大物,还藏在雾后。
裴远不知道晋州援军何时到。
但他知道。
陛下既然已经知道南州之事。
就绝不会只让王老二孤军打海。
……
战场中央。
松岛义成也发现局势不对。
高氏后路被截。
清源浦火船点被烧。
燕军侧翼稳住。
他没能切到王老二中军。
反而被陷阵营和陌刀营硬生生顶住。
他抬头,看向港楼。
黑泽信武仍未现身。
只有一面黑白大旗,在港楼上升起。
那是继续作战的命令。
松岛义成咬牙,举起薙刀。
“再冲!”
柳川直元也重新压低身形。
浪人剑客从两侧散开,准备再次撕咬燕军阵线。
王老二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裴远已经到位。
后路稳了。
清源浦也没死绝。
那他就能腾出手了。
他翻身下马。
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面大盾。
又把长刀扛在肩上。
身后,陷阵营让开一条路。
王老二一步步往前走。
“倭狗。”
“刚才你让老子来死?”
松岛义成眯起眼。
王老二咧嘴。
“现在老子来了。”
“你别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