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偷偷抬眼,又打量了苏弘一番。
眼前这个郎君,看着也只比自己大了七八岁的年纪。
竟能让才名满天下的父亲,说出 “互相学习” 这样的话?
她自小在洛阳长大,见惯了世家子弟的养望之路。
若是父亲这番话传到洛阳中原,再加上苏家的家世底蕴运作一番,苏弘轻轻松松就能入朝为郎官,熬个一两年,外放做个县令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这是大汉世家子弟最稳妥的入仕之路,可眼前这人,却早已在凉州打下了三郡基业,成了实打实的一方诸侯。
苏弘看着父女二人,笑着接话道:“子曰,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。今日你我三人在此,正好可以互为师友,岂不是美事?”
一句话,直接把一旁的蔡琰也圈了进来。
蔡琰闻言,俏脸瞬间腾地一下红了。
她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女扮男装的事,早就被眼前这人一眼看穿了。
她慌忙敛衽,对着苏弘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少女的福礼,声音清软,带着几分羞意。
“琰儿,见过苏中郎。”
蔡邕看着自家爱女羞赧的样子,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。
他摇了摇头,随即看向苏弘,正色问道。
“苏中郎公务繁忙,今日特意来学堂,想来不只是为了听我讲经吧?可是有什么事,要与我相商?”
“我今日来寻蔡中郎,是想请先生帮我一个大忙。”
苏弘收了笑意,对着蔡邕郑重拱手,语气满是诚恳。
蔡邕闻言面露疑惑,上下打量着苏弘,心里犯了嘀咕。
眼前这少年郎,麾下谋臣如云,武将如雨,治下三郡井井有条,连凉州半壁江山都快握在手里,还有什么事,是需要他这个避祸边地的落魄文人帮忙的?
他当即摆了摆手,先把丑话说在了前面。
“先说好,若是政务军旅之事,我可帮不上忙。”
这话里的疏离与疲惫,藏都藏不住。
当年在洛阳,他因直言上书触怒龙颜,被十常侍构陷流放,又遭地方太守折辱,半生颠沛流离,早已对朝堂政务心灰意冷,半分不想再沾手。
苏弘闻言朗声笑了起来,打趣道。
“哈哈哈,先生放心,若是政务之事,我反倒不敢劳烦先生了。毕竟先生这一身才学,该用在更要紧的地方。”
“我今日来,是为了教化之事。想问问先生,可有相熟的同门故友、饱学之士,能请来这凉州,一同做学问、兴教化?”
“你呀你,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。” 蔡邕指着苏弘,又气又笑。
“我看你请人来做学问是假,想骗人家来你这学堂教书是真!再说了,这凉州地处边荒,文脉断绝,能有什么学问可做?真要做学问,谁肯放着中原的繁华不享,来这苦寒之地?”
“先生可别小瞧了我这凉州的学问。” 苏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上前一步,语气里满是笃定。
“若是能把这凉州的学问做透了,非但能安一州百姓,更能解我大汉百年来的周边胡人之患!”
“哦?” 蔡邕顿时来了兴致,眉头一挑,面露诧异。
他太清楚苏弘的为人了,这少年郎虽年轻,却从不说大话空话。
他说能解大汉胡人之患,就必然不是随口妄言。
当下便拱手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先生请看。” 苏弘伸手指向院外,声音掷地有声。
“我三郡之地,汉胡杂居,百姓百万。可如今的教化,只盯着堂内这百十名士子,就算教出再多的饱学鸿儒,惠及的也不过百人千人。可若是能把教化推开,教给凉州的寻常百姓,教给归化的羌胡部众,那惠及的,便是千人、万人,乃至十万人!”
他看着蔡邕,引经据典,语气愈发诚恳:“孔圣人有言,‘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’,又定下‘有教无类’的教诲,不分贵贱,不分华夷。《大学》有云,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可治国平天下的根基,从来都不是少数士子,而是天下万民。”
“凉州之所以连年叛乱,胡汉相杀,除了百姓吃不饱肚子,更因为他们从未受过王道教化,不知礼义,不辨是非,只知弱肉强食。
先生试想,若是您带着同门故友,把儒学王道,教给这凉州的汉胡百姓,让他们知礼义、懂廉耻、安生计、睦邻里,让汉胡之间不再刀兵相向,而是和睦共处。
这等功业,岂是注几本经书、教几个士子能比的?这是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的伟业啊!”
苏弘的声音清亮坦荡,眼里像是盛着漫天星光,满是赤诚与热切。
站在一旁的蔡琰,听得心头巨震,抬眼望着苏弘,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崇拜与倾慕。
她自小在父亲身边长大,见惯了中原的名士大儒,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。
他不光能提兵定边、治政安民,竟还能在教化一道上,有这般震古烁今的见识。
心怀万民,眼观千秋,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奇男子啊!
她心里又慌又盼,生怕父亲不肯答应,偷偷仰起头,紧张地观察着蔡邕的神色。
蔡邕的脸色早已变了,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。
他一生浸淫儒学,所求的无非是传圣人之道,济天下万民。
可他从未想过,能把教化推到这般地步,推给边地的寻常百姓,推给归化的羌胡部众。
苏弘的话,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固有的认知,让他心潮澎湃,久久不能平息。
可这件事实在太过宏大,前所未有,他嘴唇动了动,终究还是没有立刻应声。
苏弘看在眼里,心里清楚,就差临门一脚了。
他当即装作惋惜的样子,轻轻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道。
“哎,我也知道这件事千难万难,先生若是觉得为难,办不到也无妨。我再另想办法便是,正好文和的老师阎忠先生已经到了狄道,我这就去问问他的意思,看看他愿不愿意接下这件事。”
“阎忠?” 蔡邕闻言,瞬间一愣。
他当然知道阎忠。
这位凉州名士是贾诩的授业恩师,最擅权谋机变。
当年皇甫嵩平定黄巾、威震天下之时,就是他撺掇皇甫嵩带兵入洛阳,诛宦官、代汉自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