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玉华站起来,往四周看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没跑远的摊贩,站在远处探头探脑。
卖袜子的老大姐从一棵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还攥着卷起来的塑料布。
“大姐!”马玉华跑过去,“你看见我孩子没有?”
老大姐愣了一下。
“你孩子?你不是抱着跑了吗?”
“我没抱到!我抱的是衣服!孩子在车里!”
老大姐脸色变了。
“我没看见……我光顾着跑了……”
马玉华转过身,又往巷口跑。巷口站着两个城管,正在登记一个卖菜的,马玉华冲过去。
“我孩子不见了!”
两个城管抬起头。
“什么孩子?”
“我女儿,四个月,刚才在婴儿车里。你们一来,我跑了,回来孩子就不见了。”
一个城管把本子合上。
“你摆摊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这条巷子不许摆,你知不知道?”
“现在是我孩子不见了!”马玉华的声音变了调,“你有没有看见谁抱走了?”
“我们只管收摊,不管看孩子。”城管把本子往兜里一揣,“你自己没看好孩子,怪谁?”
马玉华盯着他。
“我跑的时候,孩子在车里,你们来了我才跑的。”
“你意思是我们抱的?”
“我没讲你们抱的,我讲你们一来,我跑了,回来孩子没了。”
城管把脸一沉。
“你讲话注意点。我们是执法,不是偷小孩的。你孩子丢了,你报警去。”
马玉华扑上去,一把抓住城管胳膊。
“你赔我孩子!你把我包抢走了,我包里有钱,有孩子的出生证,你赔我!”
城管胳膊一甩,把马玉华甩开。
“谁抢你包了?你哪个眼睛看见我抢你包了?”
“你刚才抢的!你拿了我的包!”
“我拿的是你摆摊的家什,暂扣!你要拿,去队里交罚款!”
马玉华又扑上去,城管往后退了一步,马玉华扑了个空,跪在地上,手撑着地,眼泪往下掉。
“我的孩子……我的牛牛……”
这时候,跑散的摊贩们慢慢围了过来。
卖袜子的老大姐,卖拖鞋的中年男人,卖锅碗的老两口,还有几个不认识的,总共七八个人,站在马玉华身后。
卖拖鞋的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这个人,怎么回事?”他指着城管,“人家一个女的带着孩子摆摊,你追得人家满街跑。孩子丢了,你不帮着找,还抢人家包?”
“我没抢,是暂扣!”
“暂扣?暂扣你倒是开个条子啊!”
城管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,翻了翻,撕了一张递过去,中年男人没接。
“这个女的,刚才跑的时候孩子在车里。你追过来,她慌了,孩子才丢的。你要是好好讲,人家慢慢收,孩子能丢吗?”
另一个城管从巷口走过来,看了看围过来的人,把手里的本子揣起来。
“干什么干什么?围这么多人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人家孩子丢了!”
“孩子丢了报警啊,围我们干什么?”
“报警报警,你们就知道报警!”老大姐把塑料布往地上一摔,“你们要是好好讲,人家会跑吗?人家不跑,孩子会丢吗?”
城管看了看四周,围的人越来越多。
菜市场里卖菜的、卖鱼的、买菜的,都往这边看。有几个年轻力壮的,站在人群前面,攥着拳头。
一个城管压低声音。
“你们别闹,孩子丢了,我们可以帮着找。但你们要是动手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“谁动手了?谁动手了?”人群里有人喊,“我们讲理!孩子丢了,你们得给个说法!”
“给什么说法?我讲报警!”
“报警!赶紧报警!”
马玉华跪在地上,怀里的衣服掉了一地。老大姐蹲下来,把她扶起来。
“妹子,你起来。报警,赶紧报警。”
马玉华抬起脸,眼泪糊了满脸。
“大姐,我孩子……”
“报警,让警察找。”老大姐把马玉华扶到墙边靠着,“你别急,孩子刚丢,还在附近。”
中年男人掏出手机,拨了110。
“喂,我报警。菜市场这边有个女的,摆摊,城管一来,她跑了,孩子丢了……四个月,女孩……对,就在菜市场侧门……好,好。”
挂了电话,中年男人蹲下来看着马玉华。
“警察马上来。你想想,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?穿什么衣服?”
马玉华抹了一把脸。
“粉色的……小棉袄,碎花的。头上有两个旋涡,一左一右。”
“两个旋涡?”
“对,天生的。”
老大姐在旁边听着,点了点头。
“两个旋涡,好认。”
十几分钟后,一辆警车停在巷口。
两个警察下了车,走进巷子。一个年长些,一个年轻些。年长的警察看了看现场,蹲下来问马玉华。
“你报的警?”
“是。”
“孩子多大?”
“四个月,女孩,叫牛牛,王小旋。”
“什么时候丢的?”
“一个多钟头前。城管来了,我跑了,回来孩子就不见了。”
“你跑的时候,孩子在哪儿?”
“在婴儿车里,就在榕树底下那个位置。”
警察看了看那辆婴儿车,又看了看散了一地的衣服。
“你确定孩子在车里?”
“确定。”
“有没有可能,你跑的时候,孩子被别人抱走了?”
马玉华没接话。眼泪又涌上来。
年轻的警察在巷子里走了两圈,问了几个还没走的摊贩。老大姐把经过讲了一遍,中年男人也讲了。
城管站在一边,脸色不好看。
年长的警察走回来。
“我们会查,附近有监控,我让人调,你先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个笔录。”
“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的事,我们全力找,你先配合。”
马玉华站起来,跟着警察往巷口走。
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榕树底下,塑料布还铺在地上,衣服散了一地。
婴儿车翻着,小被子掉在泥水里。
她蹲下去,把被子捡起来。被角湿了一片,上面沾了泥。把被子攥在手里,跟着警察上了车。
老周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天河拉客。听完,手一抖,差点撞上前面的车。
“你说什么?孩子丢了?”
“老周,玉华在派出所,你赶紧来。”电话那头是王德发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老周把车往路边一靠,打了双闪。
“哪个派出所?”
“菜市场那边的,叫什么……我记不住,玉华给我发了条信息。”
“发给我。”
挂了电话,老周把车掉头,往海珠区方向开。一边开一边打电话,先打给车队队长,再打给几个相熟的司机。
“老李,孩子丢了,海珠菜市场那边。你那边有没有人?帮着找找。”
“老张,广播电台你有没有熟人?发个寻人启事。”
“小王,你今天跑哪片?海珠这边,帮我留意一下,四个月大的女孩,粉色棉袄,头顶两个旋涡。”
打了七八个电话,车停在派出所门口。
老周冲进去,看见马玉华坐在长椅上,怀里抱着那床沾了泥的小被子,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。
王德发站在旁边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老周走过去,在马玉华面前蹲下来。
“玉华。”
马玉华抬起脸。
“老周。”
“别哭,孩子丢不了。”老周站起来,看着王德发,“你呢,手机有没有开?”
“开着。”
“有人打电话来,说是找到孩子,你别急着信,先问清楚。有些人专门趁这种时候骗钱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老周又蹲回马玉华面前。
“你听我讲。我打了七八个电话,车队的司机都在帮着找。广播电台那边我也托人了,等下就播。广州这么大,但咱们湖南人多,开出租的湖南人更多。一条信息发出去,几百台车都能看见,孩子丢不了。”
马玉华攥着那床小被子,点了点头。
老周站起来,走到派出所门口,掏出手机,又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老陈,帮我发个寻人启事。海珠菜市场,四个月女婴,粉色棉袄,头顶两个旋涡。对,两个旋涡,一边一个。你那边电台什么时候能播?”
电话那头说了一个时间。
老周挂了电话,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马玉华。
她低着头,怀里抱着那床被子,嘴里一遍一遍念着。
“牛牛……牛牛……”
派出所的灯亮着。
窗外,广州的夜慢慢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