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马玉华就醒了。
孩子夜里醒了三回,她合起来睡了不到五个钟头。可心里有事,躺不住。轻手轻脚起来,给孩子换了尿布,喂了奶。
王德发翻了个身,咕哝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。
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塑料袋。红姐送的五件衣服,两件纯棉短袖,两件童装,一条碎花裙。
把衣服摊在床上,一件一件看。短袖是米色的,领口收了边,针脚密。
童装是黄底小熊图案的,棉的。
碎花裙是蓝底白花,收腰,裙摆到膝盖。
件件是好货,可尺码只有一种。
马玉华把衣服叠好,装回袋子。背上孩子,拎着一块塑料布和一个小马扎,出了门。
老周昨天晚上给她画了一张简易地图,从住处到村口的菜市场,走过去十五分钟。
天蒙蒙亮,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。
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汽,有人蹲在路边吃肠粉。
菜市场门口已经热闹了。卖菜的摆了一排,青菜萝卜码得整整齐齐,上面洒了水,亮晶晶的。卖鱼的用大盆装着,鱼在水里扑腾。
卖肉的挂了半扇猪,老板拿刀剁得咚咚响。
马玉华扫了一圈。
菜市场正门口人来人往,但已经有几个摆摊的占了位置,一个卖袜子的,一张塑料布铺开,袜子码了五排。
一个卖拖鞋的,也是塑料布一铺,大人小孩的拖鞋摆了十几双。
还有一个卖锅碗瓢盆的,叮叮当当摆了一片。
她往里走了几步,在菜市场侧门旁边找了个空位,靠墙,不挡路,前面有一棵榕树,树冠撑开,遮了一大片荫。
把塑料布铺开,把孩子连背带一起放下来,让她躺在推车里。然后把五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,摆在塑料布上。
摆完,往后退了一步,看了看。
短袖,童装,碎花裙。五件衣服摆在两米见方的塑料布上,显得有点少。
旁边卖袜子的大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新来的?卖什么?”
“衣服。”
大姐看了看那五件衣服。
“就这几件?”
“先试试。”
大姐笑了一下,没再讲。
头一个钟头,没人停下来。路过的人扫一眼,看看那几件衣服,脚步不停。马玉华坐在小马扎上,怀里抱着孩子,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她学着隔壁大姐的样子,有人走近就招呼一声。
“看看衣服,纯棉的,十五一件。”
人家摆摆手,走了。
有一个中年妇女站住了,蹲下来拿起那件米色短袖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“多少?”
“十五。”
“十块卖不卖?”
“拿货都不止十块,大姐。”
“那你摆什么摊。”女人把衣服放下,走了。
马玉华没接话。把衣服重新叠好。
又过了一会儿,来了两个年轻姑娘,二十出头,应该是附近工厂的。蹲下来翻看那两件童装。
“这个好看。”
“给谁买?”
“我姐家孩子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十五。”
“能便宜点不?”
“两件二十五。”
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。
“就一件吧。”其中一个掏出十五块钱,拿了那件黄底小熊的童装,走了。
马玉华把十五块钱捏在手里,捏了好一会儿。
“卖了一件?”
隔壁卖袜子的大姐探过头来。
“不错哦,开张了,我头一天摆摊,一双袜子没卖出去,第二天才开张。”
马玉华笑了一下。
日头一点一点升起来,榕树的影子往西边挪,塑料布上的阳光越来越长。
人渐渐多了,买菜的、卖菜的、上班路过的、带孩子遛弯的。有人停下来看一眼,问两句价,走了。有人蹲下来翻两下,又站起来。
有一个老太太,六十来岁,穿着碎花衬衫,手里拎着一袋青菜,蹲下来看了半天那件碎花裙。
“这个裙子好看。”
“阿姨你穿肯定好看。”
“我都多大了,穿这个。”老太太笑了笑,又看了看,“有别的颜色吗?”
“就这一条。”
“就一条啊。”老太太把裙子拿起来,抖开看了看,“料子是好料子。可惜就一条,要是有别的颜色,我给我闺女也拿一条。”
“下次我多进几个颜色。”
“那你下次进,我再来。”老太太把裙子放下,拎着菜走了。
中午,日头毒。
菜市场门口的人少了,马玉华把孩子喂饱了,自己啃了个包子。
隔壁大姐收摊走了,临走跟她讲了一句。
“下午四点半再来,那会儿人多。”
马玉华点点头。把衣服收起来,塑料布卷好,推着孩子回了住处。
下午四点多,她又来了。
这回旁边多了一个卖衣服的,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铺开一块大塑料布,上面摆了二三十件短袖和裤子。花花绿绿一大片,比马玉华的五件气派多了。
男人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拿着个扇子扇风。
马玉华在原来的位置铺开塑料布,把衣服摆上。
男人看了一眼。
“就这几件?”
“先试试。”
“你这怎么卖得动。款式少,尺码不全,颜色单一。”男人拿扇子指了指自己的摊子,“你看看我,短袖三个颜色,裤子五个码,一天下来卖二三十件。”
马玉华没接话。
“你哪来的货?”
“一德路。”
“一德路那家?”
“红姐。”
男人手上的扇子停了一下。
“红姐?”
“你认得?”
“红姐是那边做批发最早的一批。”男人把扇子放下来,“她给你什么价?”
“短袖七块,童装八块。”
“不贵。”男人把扇子又拿起来,“红姐这个人实在,不坑新人。不过她货少,品种不多。你做起来了,我介绍你去另外几家,款式多,拿货也便宜。”
“你做这一行多久了?”
“做了两年。”男人扇了扇风,“以前在制衣厂踩车,一个月三五百块。后来出来摆摊,现在一个月千把块。”
“千把块?”
“看季节。旺季的时候多,淡季少。”男人把扇子搁在腿上,“摆摊自由,比踩车强。你别看今天卖得少,明天你换一批款,后天再换,慢慢就知道了。”
傍晚五点多,人又多起来。
下班的、买菜的、接孩子放学的。马玉华的位置靠侧门,人来人往,但停下来的不多。有人看一眼那几件衣服,脚步不停。
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路过,停下来看了看那件童装。
“这件多大穿的?”
“一岁左右。”
“我家孩子一岁半,小了。”
“我下次进大点的。”
女人点点头,推着车走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走过来,手里拎着饭盒,看了看那件米色短袖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
“十五。”
男人摸了摸面料。
“纯棉的?”
“纯棉的,你摸。”
男人把衣服翻过来看了看里面,又捏了捏领口。
“行,给我拿一件。”
马玉华愣了一下。
“你穿?”
“我老婆穿。她跟你差不多高,瘦一点。这个码她穿应该正好。”
马玉华把短袖叠好,装进袋子,递过去。男人掏了十五块走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又来了一个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背着个包,看了看那件碎花裙。拿起来抖开,对着自己比了比。
“这条多少钱?”
“十五。”
“我试试行不行?”
“这没地方试。”
女人把裙子在腰上围了围,看了看长短。
“稍微长了点,能改吗?”
“你自己会改就改,不会改我帮你改,我以前做过手袋,针线活还行。”
女人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做过手袋?”
“在东莞做过。”
“那你有手艺。”女人把裙子拿在手里,“十二卖不卖?”
“十三。”
“十二。”
“十三,我帮你改短。”
女人想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马玉华把裙子收起来,记下女人的地址和尺寸,答应明天改好了给她送去。女人掏了十三块,走了。
天黑了。
路灯亮起来,菜市场门口的人散了。
马玉华把孩子抱好,收起塑料布,把剩下的两件衣服叠好装袋。数了数钱,三十加十三,四十三块。
旁边卖衣服的男人也收摊了,一边卷塑料布一边讲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卖了三件。”
“可以了。”男人把塑料布卷好夹在腋下,“你五件卖三件,我这二三十件才卖了七八件,你运气不错。”
“运气?”
“头一天能卖三件,不错了。”男人往巷子里走,“我头一天就卖了一件。回去想想,明天拿什么款,后天拿什么款。摆摊这个东西,头一个月是交学费。”
马玉华推着孩子往回走,王德发已经回来了,正坐在桌前看那张地图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衣服卖了?”
马玉华把孩子放到床上,从布兜里掏出那把票子,摊在桌上。三十加十三,一共四十三。一张一张捋平,数了两遍。
王德发凑过来看。
“本钱多少?”
“红姐没要钱,那五件是送的。明天我去还她钱,四十块。”
“那不是白干?”
马玉华把票子收起来,塞进布兜的夹层。
“不是白干,我今天认识了旁边摆摊的,知道了一德路哪几家款式多。还接了一个改裙子的活,明天送过去,还能再聊两句。最重要的一条,我今天才知道,摆摊真的能赚钱。”
王德发看着她。
“四十三也叫赚钱?”
“你不懂。”马玉华坐到床边,把鞋子脱了,“以前在东莞,一个月挣几百块,是人家发给我的。今天这四十三,是我自己挣的。我摆出去五件,卖出去三件。明天我多拿几件,再多问几家,多认几个人。一天四十三,十天四百三。一个月下来,比在厂里强。”
“那明天我跟你去?”
“你去跟老周认路,你的证还没下来,先把路认熟。”
“玉华,你今天累不累?”
马玉华把孩子的小被子拉好,靠在床头。
“累。”她闭了闭眼,“可这个累,跟以前的累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以前累,是给别人累的。今天累,是给我自己累的。”
王德发没接话,把灯拉了。
屋里黑下来,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桌角。
马玉华躺下去,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。
孩子在梦里嘬了嘬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