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带着王德发,天刚亮就出了门。
先去车管所,再去交通局,办出租车资格证。
广州的路绕,高架桥一层叠一层,老周一边开一边讲,这是内环,这是东风路,这是广州大道,过桥要收钱,隧道堵,早上七点到九点别往天河跑。
王德发坐在副驾驶上,脑袋点个不停,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打瞌睡。
马玉华留在屋里,把孩子喂饱了,换上干净尿布,背着个布兜下了楼。
握手楼的巷子窄,两边晾着衣服,滴下来的水打在肩膀上,凉丝丝的。
地上潮,墙角长着青苔,有几处积水洼,映着头顶的电线。
巷子口有个早餐摊,卖肠粉的,蒸笼冒着白汽。
一个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,端着碟子吃,筷子挑起来,粉皮拉得老长。
马玉华抱着孩子往前走。
走到巷子尽头,是一条稍宽的路,两边都是铺面。五金店、杂货店、裁缝铺、手机店、理发店,一家挨一家。
路边停着一排车,清一色的出租车,红色,车顶竖着“出租”的牌子。几个司机靠在车门上聊天,讲的都是湖南话。
“昨晚跑了几趟?”
“跑到两点,三百多。”
“我比你好点,跑了个长途,去番禺,来回两百八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
马玉华站住听了几句,那几个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,剃着平头,笑了笑。
“妹子,找人?”
“不找,我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看我们这些开车的?”
“看你们是不是湖南的。”
“那你看对了。”平头把烟掐了,“这条村,住的全是开出租的,湖南的多。攸县的、茶陵的、衡阳的、郴州的,哪儿的都有。”
“都是老乡。”
“老乡见老乡,两眼泪汪汪。”另一个司机接了一句,几个人笑起来。
马玉华也笑了一下,抱着孩子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街口拐角,看见一家小饭馆,门脸不大,挂着一块木牌子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攸县家菜馆”。
门口摆了两张圆桌,铺着塑料桌布,桌上摆着筷筒和辣椒酱。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择菜,围裙上沾着油星子,头发挽在脑后,脸圆,皮肤黑,眼睛很亮。
马玉华走过去。
“老板娘。”
“哎。”那女人抬起头,“吃饭?”
“不是。”马玉华把孩子往上抱了抱,“我刚搬来,想问问路。”
“问什么路,你讲。”老板娘把菜搁下,站起来,“你哪里的?”
“衡阳的。”
“衡阳的?”老板娘眼睛一亮,“那还蛮近。我是攸县的。”
“听口音就听出来了。”
“哎呀,其实我们靠南边这一片的湖南人,省会就是广州跟深圳。”老板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搬了张凳子出来,“坐,坐着讲。这孩子几个月了?”
“快四个月。”
“四个月就带出来,遭罪哦。”老板娘看了一眼孩子,“是个闺女?”
“闺女。”
“闺女好,闺女是妈的贴心袄。我跟你说,这里住的湖南人,有多少人一辈子没有去过长沙。你信不信?”
“信。”
“但可能半辈子都待在广州,我攸县来的,来了十二年。最开始在制衣厂踩车,踩了三年。后来攒了点钱,开了这个小馆子。现在一年下来,比在厂里强。”
“这村里湖南人多?”
“多得很。你往前面走,那条巷子,叫湖南巷,住的全是湖南人。开出租的、卖菜的、搞装修的、收废品的,什么人都有,你男人做什么的?”
“刚考了驾驶证,跟周师傅学开出租。”
“周师傅?哪个周师傅?”
“住后面三楼的,周德贵。”
“哦,老周。”老板娘拍了一下大腿,“认得认得,他那个车队有几个师傅的老婆在制衣厂做。你以后要找活,我帮你问。”
“谢谢老板娘。”
“谢什么,都是湖南人。”老板娘站起来,把菜筐拎进门,“你进来坐坐,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马玉华进了饭馆。
里面四张小方桌,靠墙摆着一排酒水,老板娘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,倒了一杯递过来。
“你以前在广东待过?”
“在东莞待过。”
“东莞啊。”老板娘把嘴一撇,“东莞那个地方,厂子多,打工的人多。我在东莞也待过一年,那边城中村,住的都是打工妹打工仔,一到晚上,街上全是人。可那边的人,都是给别人做事的,一个月拿几百块,累死累活。”
“对。”
“广州不一样,广州这个地方,你看那些推板车卖水果的,别看不起眼,一个月也不少赚。还有那些摆摊卖衣服鞋子的,都在一德路一带拿的货,转手就能赚钱。”
“卖衣服能赚多少?”
“看你怎么卖,一德路那边,一件衣服拿货八块十块,你摆到夜市上卖十五二十,一件赚七八块。一天卖个十件八件,就是七八十。一个月下来,两千多。比在厂里强多了。”
“拿货要多少本钱?”
“看你拿多少。拿得多,价格还能再讲。一件少个一块两块,就是利润。”老板娘把茶杯放下,“你抱着个孩子,去厂里踩车不现实。摆摊倒可以,就是得出早贪黑,还得躲城管。”
“城管?”
“对,广州查得严。你摆摊不能摆在大路上,得找巷子口、夜市、天桥底下。看见城管来了,卷起东西就跑。跑慢了,东西被收走,本钱就赔了。”
马玉华没接话,低头看怀里的孩子。
孩子睡着了,小嘴一嘬一嘬的。
“你别怕。”老板娘又倒了杯水,“做这个,头一个月摸门道,第二个月就熟了。你抱着孩子,可以搞个小推车,把孩子放在车里,一边看孩子一边卖。我有个老乡,就是带着孩子摆摊,现在在上下九那边,一天卖两三百。”
“两三百?”
“旺季的时候,淡季少点,几十块也有。”
马玉华从饭馆出来的时候,太阳升高了,巷子里的衣服被风吹得晃,晾衣绳嘎吱嘎吱响。
她抱着孩子往村口走。
走到路边,看见一辆推板车卖荔枝的,车上堆着红彤彤的果子,旁边搁着一杆秤。
卖水果的是个中年男人,蹲在车旁边。
马玉华站住看了一会儿,荔枝是个好东西,广州的荔枝比湖南便宜。
可推板车卖水果,得每天早起去水果批发市场拿货。她打听过,江南市场那边,凌晨三四点就开市,去晚了,好货被人拿走了。自己带着个孩子,三点起来不现实。
“大姐,荔枝怎么卖?”
“三块五一斤。”
“贵了。”
“不贵的,这是糯米糍,你看这个头。”
马玉华没买,抱着孩子继续走。
走到村口,看见路边摆着一个卖衣服的摊子,一张塑料布铺在地上,上面码着短袖、裤子、裙子。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坐在小马扎上,一边看摊一边织毛衣。
马玉华走过去,蹲下来翻了翻。
“这件多少钱?”
“十五。”
“拿货多少?”
摊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也想做?”
“问问。”
“一德路拿的,八块。”摊主把毛衣搁下,“你要拿,去一德路,多走几家,八块能讲下来。拿得多,七块也拿得到。”
“一德路远不远?”
“坐公交到一德路站下,那边全是批发市场,衣服鞋子玩具什么都有。”摊主上下打量了马玉华一眼,“你抱着孩子去拿货?”
“想试试。”
“试试可以,不过你得有个车。推个婴儿车去,拿货的时候让老板帮你捆在车上。别拿太多,第一次拿个二三十件,卖得好再去拿。”
马玉华站起来,把衣服放下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谢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马玉华抱着孩子回了住处,靠在墙上。
窗外的太阳照进来,落在床上,落在孩子脸上。孩子醒了,睁开眼,看了看,又闭上。
“牛牛。”
孩子哼了一声。
“你妈以前在东莞,给别人打工。到了广州,不打工了。”
“你妈要自己当老板。”
傍晚,老周和王德发回来了。王德发一进门,把鞋脱了,坐到椅子上,两条腿伸着。
“累死了。”
“办好了?”
“办好了。明天还去,还有几个手续。”王德发端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水,“广州这个路,绕得我头晕。老周带我走了一天,我记了七八条路,回头又忘了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
老周从外面进来,手里提着一袋卤味,往桌上一放。
“今晚吃卤水。”
“老周,又让你破费。”
“破费什么,楼下买的,便宜。”老周坐到椅子上,掏出一根烟点上,“小王今天跟了一天,路认了一半。明天再走一天,主要的几条路就差不多了。”
“周师傅,广州的出租车好跑吗?”
“好不好跑,看你怎么跑。”老周吐了口烟,“你机灵点,知道哪个点人多,哪个时间段堵,一天下来多跑几趟。你要是死脑筋,光在火车站守着,那不行。”
“我今天在路边看到好多出租车。”
“对,这条村住的都是。光我们车队就有三十多台。你要是能吃苦,跑夜班,一个月三五千没问题。”
马玉华把卤味切了,摆上桌,又炒了两个菜。
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。王德发吃得很猛,筷子夹了一块卤鸭,又夹了一块。
“玉华,你今天去哪了?”
“楼下转了转。”
“找到活了吗?”
“没找活。”
王德发抬起头。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摆摊。”
“摆什么摊?”
“卖衣服。”马玉华把筷子搁下,“我今天问过了,一德路拿货,八块钱一件。摆到夜市上,卖十五。一件赚七块,一天卖十件就是七十。一个月两千多。”
王德发没接话,看了老周一眼。老周把筷子放下,把烟掐了。
“摆摊可以,但你带着孩子,摆摊不方便。”
“我搞个小推车,孩子放车里。”
“推车可以,可你得有人帮你看摊。你一个人,又要看孩子,又要卖衣服,顾不过来。”
“我先试。”
老周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
“你要试也行,一德路那边我熟,明天我带你去看。不过有一点,你得记住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摆摊不能摆在正街上。广州城管查得严,抓到就没收。你得找巷子口、小区门口、夜市。这些地方我帮你打听。”
“谢谢老周。”
“别谢我,谢廖姨。她把你托付给我,我就得管到底。”老周站起来,把碗收了,“你今天看的那件衣服,拿货八块,那是零售价。你真要拿,拿五十件以上,能讲到六块五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以前在制衣厂拉过货,跟一德路的老板打过交道。”老周把碗放进水池,“那边水深,你得找个熟人带。明天我先带你去转一圈,认认路,看看行情。后天你要真想干,我帮你找个相熟的老板,价钱好谈。”
夜里,马玉华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
隔壁传来老周的咳嗽声,王德发在旁边睡着了,呼噜打得轻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脑子里转的是那个老板娘的话。
来了广州,找什么工作,自己干不就好了吗。
推板车卖水果不行,要早起。去厂里打工不行,没人带孩子。摆摊卖衣服,本钱小,来钱快,带着孩子也能干。
明天去一德路看看,看了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