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稻插下去,过了半个月,绿油油地长起来,盖住了田里的泥。
王德发的驾驶证拿到了。
从镇上回来,手里捏着一个蓝皮本子,进了院门就喊。马玉华在屋里给孩子换尿布,听见声音,探头看了一眼。
王德发把本子举起来,站在院子里,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王德发把本子递过去。马玉华翻开,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,是王德发,剃了头,穿了件白衬衫,领子扣得整整齐齐,照片旁边盖着红章。
“照得还行。”马玉华把本子合上,还回去,“比本人好看。”
“那是照相馆的人给我拾掇的。”
“拾掇一下像个人了。”
王德发嘿嘿笑。婆婆从灶房出来,手上沾着面,看了一眼那个本子。
“考出来了?”
“出来了。”
婆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接过本子翻了两页,又合上,还回去。
“考出来了就考出来了。”婆婆把话说得不高不低,“你们俩的事,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马玉华从屋里出来,抱着孩子,“后天走。”
婆婆没接话,转身进了灶房。灶房里传来掀锅盖的声音,响了一下,又响了一下。
过了会儿,婆婆端了一碗面出来,放到桌上。
“吃了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吃了再说。”
马玉华把孩子递给王德发,坐到桌前,把那碗面吃了。
婆婆坐在对面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看马玉华吃。面里卧了两个鸡蛋,滴了香油。
马玉华吃完了,把碗一推。
“妈,你有话就讲。”
“我讲什么?”婆婆把碗收起来,“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定。我拦了半年,拦住了吗?没拦住,那我还拦什么。”
“妈,我们去了广州又不是不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婆婆把碗拿到灶房里,出来的时候,手上拿了一个布包,“这个拿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给孩子做的两身棉衣,听说广州那边冬天不冷,可早上有风,你给她套上。”婆婆把布包塞到马玉华怀里,“还有一双虎头鞋,你妈我眼睛不好,做得粗,凑合穿。”
马玉华把布包打开,两身小棉衣,红底碎花,针脚密实。
虎头鞋巴掌大,鞋头上绣了一只老虎,眼睛是黑线点的。
马玉华把鞋拿起来看了看,放回去。
“妈,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婆婆转过身去,拿起抹布擦桌子,擦了两下,“德发。”
王德发从门口进来。
“妈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王德发走到跟前。婆婆仰起头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这个孩子,从小就是老实。别人家孩子偷瓜摸枣,你不去。别人打架,你躲着。我跟你爹讲过,这个孩子一辈子不会惹祸。可我一辈子也没想到,你老实到这个地步,娶个媳妇,让人这么欺负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我话没说完。”婆婆把抹布往桌上一搁,“你出去了,要醒目一点。不要太老实。人家讲你老婆,你不出声。人家欺到你头上,你忍。你忍到哪一天?到了广州,人生地不熟,你要是还这样,你老婆孩子跟着你受罪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没用,要做到。”婆婆把声音压低了些,“晚上一定要同房。你听见没有?”
王德发没接话。
马玉华在旁边,抱着孩子,别过脸去。
“我跟你讲话,你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们出去了,好好过日子。过年的时候,带个儿子回来。”
“妈——”马玉华转过头来。
“你别插嘴。”婆婆把手一抬,“我讲的不是给你听的。我讲给他听。”婆婆看着王德发,“你听见了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大声点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婆婆把抹布拿起来,继续擦桌子。擦完进了灶房,灶房里传来刷锅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。
马玉华抱着孩子进了自己的屋,王德发跟进来。
“玉华,我妈那个人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马玉华把孩子放到床上,开始收拾东西,“你妈讲的话,有一句是对的。”
“哪句?”
“让你醒目点。”马玉华把一件衣服叠好,放进蛇皮袋,“你这个人,老实是老实,可你太软了。你在驾校学车,黄教练骂你,你不吭声。我在村里被人讲,你不知道怎么办。到了广州,你再这样,我们娘俩靠谁?”
王德发站在门口,两只手垂着。
“我改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我……我以后有事就站出来。”
“站出来怎么站?你讲不出话,站出来有什么用?当木头?”
王德发没接话。马玉华把蛇皮袋的口收拢,蹲下来压了压。
“德发,我跟你讲句实话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我嫁给你,不是图你什么。你老实,心好,我知道。可这个年头,光心好没用。你得撑得起来。你不用跟人家打架,你得会讲理。你不用去欺负人,你得让人知道,你这个人不能欺负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你别跟我讲记住了,你到了广州,做给我看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一家三口就动身了。
王德发挑着一根扁担,一头是蛇皮袋,一头是行李箱。
马玉华抱着孩子,背着一个包袱。婆婆送到村口,没再往前。
“到了那边,来个信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“孩子冷了就加衣服,别舍不得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婆婆看着马玉华,顿了一下,“好好的。”
马玉华看了婆婆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
三个人往镇上走。
天一点一点亮起来,路边的稻田里,有人在撒肥料。
露水很重,草叶子打到裤腿上,湿了一片。
走到镇上,搭了一辆中巴到县城,从县城转车到衡阳,从衡阳坐火车。
火车是绿皮的,慢车,每一个站都停。
车厢里挤,过道里坐满了人,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。
王德发把蛇皮袋塞到座位底下,让马玉华抱着孩子靠窗坐。孩子刚上车就哭了,马玉华撩起衣服喂奶,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,帮她挡了一下。
“第一次出远门?”老太太问。
“不是。”马玉华说,“我以前在东莞待过。”
“那还好,熟悉。”老太太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,“几个月了?”
“快四个月。”
“这么小就带出来,遭罪哦。”
“没办法。”
老太太没再问。
火车哐当哐当地走,过了郴州,过了宜章,过了韶关,山慢慢矮下去,天慢慢热起来。
孩子睡着了,马玉华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田野往后退,房子往后退,电线杆往后退。王德发坐在旁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脑袋一点一点的,打瞌睡。
走了一天一夜,到了广州站。
出站的时候,一股热气扑过来,混着人身上的汗味、方便面的味道、还有一股潮乎乎的霉味。
广场上全是人,挑担子的、扛蛇皮袋的、抱孩子的、举牌子的,黑压压一片。
王德发站在广场上,两只脚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往哪走?”
“先找个地方打电话。”马玉华把孩子往肩上扛了扛,“廖姨给了个号码,说她在广州有个表亲,开出租车的,让我们到了联系。”
“号码呢?”
“在我兜里。”
马玉华把包袱交给王德发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号码。
公用电话亭在广场边上,排着队。
排了十几分钟,轮到了。马玉华把号码报给老板,老板拨了,把听筒递过来。响了几声,那头接了。
“喂,哪个?”
“是周师傅吗?”
“我是,你哪个?”
“我是廖云的外甥女,马玉华,廖姨让我到广州联系你。”
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哦,廖姨的外甥女。到了?”
“到了,在广州站。”
“你等着,别动。我过去接你。你穿什么衣服?”
“我抱着个孩子。”
“行了,我认得出来,半个钟头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