渣江镇东头,新开了一家驾驶学校。
说是学校,其实就是一块空地,围了道矮墙,墙头上刷着白漆,写着“渣江驾校”四个字。
空地上画了线,竖了杆,停着一辆旧解放牌卡车,车斗里焊了个铁架子,学员坐在上面练方向。
旁边还有一辆半新的桑塔纳,是给有钱人学的,一个小时多收五块钱。
王德发报了名,交了两百八。这笔钱是他攒了半年的,原来打算买头小猪崽,后来没买,交到了驾校。
报完名那天,他回家跟马玉华讲,马玉华正给孩子喂奶,听完点了下头。
“学。”
“两百八。”
“我知道,你上回讲了。”
“那猪崽不买了?”
“猪崽明年再买,驾驶证今年必须拿。”
王德发没接话,去灶房烧了壶水。
第二天一早,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了驾校。
教练姓黄,五十来岁,脸黑,嗓门大,以前在公社开拖拉机,后来开货车,跑了十几年长途,最后回镇上开了这家驾校。
黄教练站在那辆解放牌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竹竿,竹竿头上绑了块红布。
“新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王德发。”
“以前开过车没有?”
“开过拖拉机。”
“拖拉机跟汽车不一样。”黄教练拿竹竿往驾驶室一指,“上去,先学挂挡。”
王德发爬上驾驶室,坐在驾驶位上,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。方向盘比拖拉机的大,也比拖拉机的沉。他捏了捏,又松开。
“踩离合。”
王德发踩下去,踩得猛了,车往前蹿了一下,熄火了。
“叫你踩离合,没叫你踩油门!”黄教练的竹竿在车门上敲了一下,“你那个脚是猪蹄子?分不清哪个是离合哪个是油门?”
王德发脸红了,重新踩。
这回踩对了,挂上一挡,慢慢松离合,车往前动了动。
“行了,往前走,到杆那儿停下。”
王德发开着车往前走,拖拉机跟汽车确实不一样,拖拉机是后轮驱动,方向轻,走起来颠。
汽车是前轮驱动,方向重,走起来稳。
他握方向盘的姿势还跟握拖拉机一样,两手抓得死紧,肩膀耸着。
“肩膀放下来!你是开车还是扛麻袋?”黄教练拿竹竿在他背上敲了一下,“方向是带出来的,不是攥出来的。你那个手攥那么紧干什么,怕车跑了?”
王德发把肩膀往下沉了沉,手松了一点。
“再往前走,到杆那儿打方向。”
他开到杆前,打了半圈方向,车头偏了,压了线。
“打多了!回半圈!”黄教练竹竿在地上戳了一下,“你这个人,开拖拉机开惯了,打方向总想打大。汽车不是拖拉机,汽车打方向要小,要细。”
王德发把方向回过来,车正了,停在杆前面。
“下车,换人。”
他下了车,站在旁边看别人练。
一个年轻小伙子上去,挂挡,起步,比王德发利索。黄教练没骂他,只说了两句。王德发站在边上,看着那个小伙子,手里攥着个帽子,没讲话。
第二天,又去。
这回练倒车。
倒车跟开拖拉机也不一样,拖拉机倒车后面挂个斗,看得见。
汽车倒车,后面什么都看不见,得看后视镜。王德发不习惯看后视镜,倒了两回,两回都压线。
“你眼睛长哪儿了?”黄教练把后视镜往他那边掰了掰,“看镜子!你不看镜子,你脖子后面长眼睛了?”
王德发盯着后视镜看,看了一会儿,脖子发酸。
“看镜子不是光看,要看镜子里面的线和车尾巴的关系。”黄教练把竹竿伸到后视镜旁边,“你看这个杆,在镜子里面是偏左还是偏右?偏左,方向就往左打,偏右,就往右打。你这个人,开拖拉机开惯了,老想扭头往后看。汽车不能扭头,你要学会用镜子。”
王德发点了一下头,又倒了一回。这回好了点,没压线。
第三天,练坡道起步。
黄教练把车开到土坡上,停住。
“起步,不能溜车。溜一寸,不及格。”
王德发踩住刹车,松离合,车没动,他把刹车一松,车往后溜了半尺。
“溜了!溜了!”黄教练的竹竿在车门上敲得“啪啪”响,“你那个脚协调不了是不是?刹车、离合、油门,三个东西,你踩一个忘一个,你开拖拉机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笨?”
王德发把车重新停住,又试了一回。这回没溜,可熄火了。
“下来。”
他下了车,黄教练站在车门口,看着他。
“王德发,我跟你讲句实话。你这个人,手脚不算笨,可你脑子里有个疙瘩。你老是拿开拖拉机那套来开汽车。拖拉机是怎么开的?后轮驱动,方向轻,走烂路。汽车是怎么开的?前轮驱动,方向重,走平路。两种东西,两种开法。你不把拖拉机那套放下,你学不会。”
王德发站在那儿,没讲话。
“回去吧,明天再来。回去想想,怎么把拖拉机那套放下。”
第四天,王德发没去。
马玉华抱着孩子,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。
孩子裹在蓝布里,睡着了,两只小手举在头两边。马玉华看见王德发从外面回来,把自行车支在墙边,进了屋,没讲话。
“没去驾校?”
“去了。”
“去了怎么回来了?”
“教练又骂我了。”
“骂你什么?”
“骂我笨。”
马玉华把孩子往上抱了抱,靠在椅背上。
“他骂你,你就回来了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几个意思?”
马玉华把话讲得很慢。
“两百八交了,学了一半,教练骂你几句,你就不学了。你是嫌那两百八不够心疼,还是嫌我这个人不够烦?”
“玉华。”
“你别叫我,我问你,你去驾校,是为了什么?”
“学开车。”
“学开车干什么?”
“去广州开出租车。”
“去广州干什么?”
“赚钱。”
“赚钱干什么?”
“养家。”
“养谁的家?”
王德发没接话。
“养我跟牛牛的家,你学开车,是为了这个家。你回来,也是因为这个家?你被人骂了几句,就回来,那这个家谁养?”
“我明天再去。”
“明天去,后天呢?”
王德发站在堂屋门口,低着头。
马玉华把孩子从怀里往上抱了抱,站起来,走进堂屋。
“德发,你听我讲。”马玉华坐到凳子上,“你这个人,老实,肯干,不赌不嫖,脾气好。这些我都认。可你有一个毛病,一辈子吃亏就吃在这个毛病上。”
“什么毛病?”
“一碰难事就想退。”
王德发没接话。
“在家种地,种得不好,你就去开拖拉机。开拖拉机,赚不到钱,你就想学开车。学开车,教练骂你,你又想回来。回来干什么?回来接着种地,接着开拖拉机,接着一年赚几个月?”
“玉华……”
“我话没讲完。”马玉华把手抬了一下,“你不想去,我不逼你。可有一条,你要明白。这个家,我一个人撑不起来。孩子这么小,我出不去。你要是出不去,那我们一家三口,就困在这个村子里。种地,养鸡,一年到头攒不下两百块。牛牛长大,念书,穿衣服,你拿什么给她?”
王德发站在门口,两只手垂着。
“教练骂你,是为了你好。他骂你,说明他还管你。他要是连骂都不骂你了,说明他已经放弃你了。你在外面做事,谁不挨骂?我在东莞厂里,被拉长骂过,被qc主管骂过,被香港师傅骂过。我骂过就干活,干完活就学。你被人骂几句就往回跑,那你一辈子只能在这个村子里开拖拉机。”
马玉华把话讲完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。
“牛牛,你以后可别像你爸。”
孩子哼了一声,没醒。
王德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灶房。过了一会儿,端了一碗糖水蛋出来,搁在马玉华面前。
“吃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糖水蛋。”
“你给我做这个干什么?”
“你刚生完孩子,补身子。”
马玉华看了那碗蛋一眼,又看了看王德发。
“德发,你明天去不去驾校?”
“去。”
“去就好好学,别被人骂两句就回来。你要是再回来,我就带着牛牛自己去广东。”
“你去广东干什么?”
“我去广东找活干,你一个人在家开拖拉机,一年赚几个月,够你自己吃饭就行。我带着牛牛,在广州或者深圳,找个小厂做,一个月四五百,够我们娘俩花。你要是以后学好了,再来找我们。你要是学不好,就一直在这个村子里开拖拉机。”
王德发站在马玉华面前,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。
“玉华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我学。学会了,去广州。你带着牛牛,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去不去,看你学得怎么样。”
“我明天就去。”
“明天去,后天去,天天去。什么时候拿到驾驶证,什么时候跟我讲。”
“行。”
王德发把那碗糖水蛋又端起来,递到马玉华手里。
“你吃,凉了腥。”
马玉华接过来,喝了半碗,把剩下半碗推到王德发面前。
“你喝。”
“我不喝,给你做的。”
“你喝了。你明天去驾校,开一天车也累。”
王德发把碗端过去,一口喝完。把碗搁在桌上,走到摇篮边上,蹲下去,看了看孩子。孩子睡着,两个旋涡在头顶上,一左一右。
“牛牛。”
孩子没醒。
“爸明天去驾校。好好学,学会了,带你去广州。”
马玉华坐在椅子上,看着王德发蹲在摇篮边上。窗外太阳往西边斜,把窗棂的影子打在墙上,一格一格地挪。
她低下头,把手里那半碗糖水蛋喝完,搁下碗。
“德发,你这个人,笨是笨了点,可心不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马玉华站起来,抱着孩子进了屋。王德发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,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,出了院子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那几只鸡在刨食,太阳照着,地上的影子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