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从珠江新城出来,直接去了永泰。
阿昌已经在厂房里等了,台面桌上摊着料单,旁边放着几块皮料样板。朱桂芳也在,手里拿着账本,正跟阿昌对料。
“李总,来了。”
“料单列好了?”
“列好了。”朱桂芳把账本推过来,“皮料五张,小牛皮,法国产的,从老张那边拿。五金二十套,扣子、底座、铆钉,从老曹那边拿。里布一卷,拉链二十条,从顺发后面那家拿。”
“总数多少?”
“皮料五张,一张两百八,一千四。五金二十套,一套三十五,七百。里布两百四。拉链二十条,一条八块,一百六。加起来两千五。”
“加上阿昌的工钱,二十个,五十一个,一千。”
“对,三千五。”
“行。”李晨把账本合上,“朱大姐,以后这些事就交给你去做。”
“哪一些?”
“料的事,皮料找老张,五金找老曹,里布拉链找顺发后面那家。你去对料,你去拿货,你去验货。验完了,料备齐,交给阿昌。阿昌拿到他自己的工作室去做,不跟皮带这边混一起。皮带归皮带,包归包。两条线分清楚。”
“行。”朱桂芳把账本收起来,“我等会就去对料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阿昌那边做包的时候,你不要去看。他做他的,我们供我们的。他的手艺是他吃饭的本事,我们不能白看。你把料交给他,他把成品交给你,一手交一手,干干净净。”
“懂了。”
朱桂芳把料单夹进账本,出了厂房,去对料。
李晨坐到台面桌旁边,看着阿昌。
“阿昌师傅,这个给你的加工费是五十一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做出来每个都跟样板一样,我每个再给你加三十。”
阿昌抬起头。
“八十一个?”
“对,八十一个。”
“二十个,一千六。”
“对。”
阿昌把手里那块皮料放下,看着李晨。
“李总,你这么给,我做得踏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以前在东莞做外单,一个包加工费三十。后来自己做代工,一个包五十。再往上,没人给过。你给八十,我就把每一个都当样板做。做坏了,我自己赔。”
“赔什么,你做了就算。”
“不。”阿昌把话接得很硬,“做坏了,我重做,不收钱。这是我的手艺,我认。”
李晨没接话,站起来,拍了拍阿昌的肩。
出了厂房,正碰上张琼从姐妹沐足那边过来,手里拎着一袋菜,是给张翠香带的。
“李哥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给我姐送菜。”张琼把菜袋换了个手拎,“我刚才在店门口碰见朱大姐,她讲你在厂房这边。我就过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看你那个包做得怎么样。”
“还没有做。”
“一个包,你给阿昌多少钱?”
“八十。”
张琼的手停在菜袋上。
“八十?”
“对。”
“一个包八十?”
“对。”
张琼把菜袋搁在地上,两只手叉着腰。
“李哥,我跟你讲个事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这个比沐足好,我一天到晚抱着别人的臭脚,按一个小时二十块,按到手腕酸,腿发麻,一天下来赚不了几个子。你做一个包八十,那一天做三个,就是二百四,我以后也要跟着转行了。”
“你转什么行?”
“学做包。”张琼把菜袋重新拎起来,“我手不笨,学做包,学车线,学台面,我学得会。”
“你学得会,可你现在还在店里做。”
“我知道,我就是心里急。看着别人赚钱,自己还在按脚,心里不服。”
“张琼,你要是真想转,你问阿昌。他要是肯带,你就跟他学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这事不急,你先在店里做着,有空过去看阿昌做活。看明白了,再上手。不要跟店里的人讲你要转行,也不要跟阿昌讲你要跟他抢饭碗。你看,他做,你学,学到手再说。”
“你今天讲的这些,我听懂了。”
“听懂什么?”
“不要声张,你要是把什么都讲出来,人家心里就不舒服了。”
“对。”
张琼走了。李晨站在厂房门口,看着她拐进巷子。
心里那笔账,没跟任何人讲。
一个包,客户给三千八。阿昌拿八十,朱桂芳管料,老张卖皮,老曹卖五金,各拿各的一份。剩下来的,是他自己的。
这个数,不能讲。
讲了,朱桂芳会想,为什么阿昌一个包拿八十,我管料管人,拿了多少?
张琼会想,为什么你一个包赚这么多,我按一天脚才赚五六十?
阿昌会想,为什么你的价是三千八,我的工钱是八十?
天下人不患寡而患不均。
孔子讲这句话的时候,讲的是治国。
李晨第一次听到这句话,是玛丽在车上跟他讲的。
玛丽讲,你看那些大老板,赚了钱,从来不讲自己赚多少。为什么?因为手下的人,看到老板赚得多,心里就不平衡。不平衡,就要出事。
李晨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朱桂芳从巷子那头回来了,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,一袋皮料,一袋五金。
“李总,料对好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老张那边有现货,老曹那边也齐。”朱桂芳把袋子搁在台面桌上,“皮料五张,两千八,我给了两千五,讲了讲价。五金二十套,七百。总共三千二。”
朱桂芳把料一样一样摊开,跟阿昌对了对。阿昌拿起皮料翻了两遍,又拿起五金看了看。
“皮料对,五金对。”
“那我明天上午把料送到你那边。”
“行。”
朱桂芳把料收好,拎到墙边,码整齐。然后走到李晨旁边,压低声音。
“李总,我好像看到朱大炮还在永泰。”
李晨把双手插进兜里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下午,我从顺发出来,往厂房走,路过巷子口那家电线杆,看见一个人靠在那儿,看体型就是他。”
“他做什么了?”
“没做什么,就站着。看见我出来,就走了。”
李晨靠在台面桌边上,想了一会儿。
“没事。”
“怎么没事?”
“我以后常住白云堡这边,已经跟白云堡的保安讲好了。那边有七八个保安,有几个是退伍的,朱大炮要是敢来闹,他们能弄他。”
“你跟他们讲了什么?”
“我讲,我那边有个女主管,以前的男人找上门要钱。保安讲,VIp客户的事就是他们的事,有事打个电话,他们马上到。”
朱桂芳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这个人,做事越来越周到了。”
“你这条线才开,包还没出,料刚备齐。他要是这个时候来闹,闹出一堆麻烦事,客户那边就跑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两个办法,一个,等着。他不动,我们不动。他要是再来厂门口晃,你就找老张,让老张去问问。老张在永泰做了八年,人脉广,认识不少人。”
“第二个呢?”
“第二个,就是我之前讲的。他要是敢动手,白云堡的保安直接弄他。”
朱桂芳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李总,你这个人,看着书生,骨子里是狠的。”
“我是护着自己的人,你这条线是我的,你在我这条线上管着,我就要护着你。”
朱桂芳没接话,站了一会儿,转身把料收好。
“李总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你去把料送到阿昌那边。”
“行。”
朱桂芳拎着两个袋子出了厂房,往阿昌的工作室走。
李晨交待完事情也回到了白云堡小区。
白云山那边黑乎乎的,天上一层云,遮着月亮。
小区里几栋楼亮着灯,一格一格,往远处铺过去。
回屋,关了灯,躺下。
夜里睡得浅,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在东莞矩明厂的宿舍里,十人上下铺,邹连梅睡下铺,马玉华在食堂里跟他招手。
然后画面一转,朱大炮站在厂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纸,那纸上是结婚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