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几个人还没散。
李晨把碗搁下,靠在椅背上。
“跟你们讲个事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白云堡那个房子,我搬进去住了。”
白梦艺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搬进去了?”
“对,样板房不用留了,开发商那边让我提前入住。”
“那你去住,怎么不跟我们讲一声?”白梦艺把筷子搁下,“我们还以为你住旅馆呢。”
“一开始是准备住旅馆,后来就搬进去了,张快乐帮我把东西置办齐了。”
“张快乐是谁?”
“售楼部那个小姑娘,发传单的。”
白梦艺看了刘君爱一眼。
“你那个房子,三房两厅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住,空着两间。”
“空着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白梦艺把身子往前一探,“我不管你那边忙什么,你那个房子,得给我留一个房间。我休息的时候,就去那边住两天,当度假。”
“你度什么假,新市到白云堡,开车就二三十分钟。”
“二三十分钟也是度假。”白梦艺把茶杯端起来,“你自己想想,我们在厂里住的是宿舍,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个窗户对着车间。你在白云堡住的是三房两厅,有阳台,能看到山。我去住一晚,感受一下有钱人的生活,不过分吧?”
“不过分。”
“那你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
白梦艺把茶杯放下,拍了拍手。
“梅姐,你听到了吧,他答应了。”
邹连梅正在收碗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去住,我不拦你。可我跟你讲好,别把那边当成自己家,随便动人家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,我就是去住一住,感受感受。”
刘君爱在旁边把账本合上。
“梦艺,你去了,帮我看一下那边离永泰多远。李晨以后要是常住那边,我们的货从新市发过去,路上要算时间。”
“行,我去的时候帮你量。”
“还有。”刘君爱转过头,“小区在建别墅,你知不知道?”
李晨把话接过来。
“知道,二期全是别墅。”
“多少钱一套?”
“还没开盘,听张快乐讲,可能几十万到上百万。”
刘君爱把账本夹在胳膊底下,站起来。
“那你那个小区,以后住的人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现在住的是像你这样的人,做生意的,刚赚到钱的。以后别墅盖起来,住的是赚了大钱的人。你早买了,是好事。以后那个小区的人,会越来越多,越来越有钱。你住在那儿,认识的人就不一样。”
“你这是要我搞交际?”
“我不是要你搞交际,我是提醒你,住的地方换了,身边的人就换了。身边的人换了,想法就换了。你别到时候,认识了一堆有钱人,忘了新市这帮人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刘君爱上楼了。白梦艺也端着碗进了厨房,帮莲姐收拾。
邹连梅把桌子擦了一遍,把抹布搭在架上,走到李晨旁边。
“李晨,你去白云堡住,我没意见。可你记住,那边是家,这边是厂。家在那边,厂在这边。两边不能混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你今天中午讲的,包的样打完,拿回来给我们看。这话你记住了没有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好,你去忙你的吧。”
李晨出了牛来厂,坐车去濠畔街。
老蔡的工作室还是那个样。半地下室,门开着,里面烟味混着皮料味。老蔡坐在案子后面,戴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块皮料,拿放大镜在看。
“来了。”
“蔡师傅。”
“坐。”
李晨坐到那张高脚凳上。老蔡把放大镜放下,摘了眼镜。
“你今天来,是看新款的?”
“对。”
“有。”老蔡从案子底下抽出一叠纸,摊在桌上,“这几个,是我最近画的。手袋、钱包、腰包,三个款。你看看。”
李晨拿起来看。图纸画得细,有正面图、侧面图、展开图,尺寸标得清楚。
旁边还贴着几块小皮料样板,颜色深浅不一。
“这个手袋,是新的?”
“对。这种款,香港那边刚出,还没到广州。”
“能做?”
“能做。皮料跟物件市场上都有,纸格我帮你出。”
“多少钱一个?”
“看你用什么料,皮料好一点,三百左右。皮料差一点,两百。看你卖给谁。”
“行,我先拿回去看看。”
老蔡把图样收起来,搁在一边。
“你最近做A货这条线,做得怎么样?”
“还可以,皮带做了几批,包才开头。”
“我听人说,永泰那边,有人靠做A货赚了大钱。”
“有。”
“赚了多少?”
“听说几十万,上百万的都有。”
老蔡从桌上摸了一根烟,点上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那些人后来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有的买了房子,有的开了新厂,有的去了深圳,有的进去了。”
“进去了?”
“对。”老蔡把烟吸了一口,“做A货这个东西,赚得快,可风险大。你赚得越多,盯你的人越多。你有一天被人盯上了,货被扣,人被抓,钱被罚。赚三年,两年白干。”
李晨没接话。
“所以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你讲。”
老蔡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,看着李晨。
“道德经里有一句话,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读懂,叫和其光,同其尘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叫和其光?”老蔡把烟又拿起来,“你想象一个房间里点了十盏灯,突然有一盏比别的都亮,亮到刺眼,你觉得屋里的人第一反应是什么?是觉得这盏灯好厉害,还是想赶紧把它调暗或者关掉?”
“关掉。”
“对,太亮了,别人受不了。”老蔡把烟吸了一口,“人也一样。你太能干,就显得别人无能。你太正确,就显得别人错误。你太完美,就显得别人浑身毛病。这种对比带来的压迫感,会让人本能地想把你按下去。”
李晨靠在凳子上,没讲话。
“什么叫同其尘?”老蔡把烟灰弹了弹,“你看地上那些尘土,很多人都觉得它脏,它低,它不起眼。但恰恰因为它不起眼,没人防着它,没人针对它,没人想消灭它。静待在那里,风吹不走,雨打不散。你要是能把自己放低到尘土的位置,谁还会跟你过不去?”
“那怎么放?”
“老子紧接着说了一句更狠的,挫其锐,解其纷。”老蔡把烟摁灭,“锐就是你身上那些扎人的东西。能力比别人强,非要表现出来。眼光比别人准,非要点破。功劳比别人大,非要挂在嘴边。你以为这是在展示实力,其实是在给别人递刀子。因为人性里有一种隐秘的反弹机制,你越压别人一头,别人越憋着一口气。这口气早晚要找到出口,还给你。”
“蔡师傅。”
“你听我讲完。”老蔡把手抬了一下,“纷,就是你跟外界的一切缠斗。你争一个对错,争一个高低,争一个面子。你越争,缠得越紧。你越想赢,输得越彻底。因为所有需要靠争才能得到的东西,本身就是个陷阱。一旦跳进去,精力被耗光,情绪被拖垮,对,以后就敌一千自损八百。”
“那怎么破?”
“老子给了方向,叫和光同尘。”老蔡把身子往后靠,“具体的做法,每个人可以自己琢磨,但我可以给几个参考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第一,把光调到别人不难受的亮度。”老蔡拿手指头在桌上点了点,“你在一个场合里,先别急着发光,先看看周围是什么亮度。别人都不说话,你别抢着总结。别人都在犯难,你别急着显摆自己早就想到。你比周围亮一点点就行,别亮太多。亮到别人觉得你靠谱,但不刺眼,这个度就对了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把姿态降到尘土那个高度,有个词叫接地气。你看那些真正走得远的人,身上都有一种不拿自己当回事的劲。他们能吃路边摊,能跟保安聊天,能听年轻人说废话。你跟他在一起,感觉不到压力。反而那些半瓶子醋,走到哪儿都在告诉别人,他有学问、有地位、有背景。这种人最累,待在他旁边的人也累。”
“第三?”
“第三,对别人的评价脱敏,别人夸你,别当真。别人骂你,也别太在意。因为夸和骂本质上是同一件事,都是别人在用他们的尺子量你。你要是太在意夸,就会为了维持好评,小心翼翼活在别人的期待里。你要是太在意骂,就会为了争一口气,拼命自证,活在别人的否定里。不管哪一种,都被别人的嘴牵着走。真正自由的人,心里有一把自己的尺子,它的价值不来自外界的麻烦。”
李晨坐在高脚凳上,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去。
“蔡师傅,你讲的这些,我以前没想过。”
“你以前忙着赚钱,没时间想。现在你赚了一点,就得开始想。真正通透的人,都懂得一个道理,你不需要让所有人看见你发光,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刻,照亮关键的几个人就够了。平时把光调暗一点,让周围的黑夜给你让。”
“蔡师傅,你现在是在教我做人?”
“我是在教你保命。”老蔡把话说得很重,“李晨,你做A货,做得越大,越要低调。你赚了多少钱,都不要显摆。该低调就要低调。你看永泰那些赚了大钱的人,有几个到处讲的?没有。真正赚到钱的,都不讲话。”
李晨站起来,把图纸卷好,揣进包里。
“蔡师傅,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哪一句?”
“和其光,同其尘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赚了钱,不要显摆。”
“对。”老蔡重新戴上老花镜,拿起那块皮料,“你去吧,把这几张图带回去。新款的事,不急。先把包做出来,把手上的活做扎实。别一天到晚想着新东西,旧东西做好,才是真本事。”
“行。”
李晨出了半地下室,上了台阶。
濠畔街的太阳照着,石板路上亮堂堂的。两边的小铺子开着,有人在裁料,有人在钉扣,有人坐在门口抽烟。
他站在台阶上,把老蔡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和其光,同其尘。
挫其锐,解其纷。
赚了钱,不要显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