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李晨去了白云堡售楼部。
张快乐坐在前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沓传单,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。
“哥,你来了。”
“嗯,过来看看。今天早上听见你们楼里有人在搬东西,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?”
“是有事。”张快乐把传单放下,“主管昨天交代了,说那个样板房,你提前搬进去吧,不用留着了。”
“不用留了?”
“对,现在房子卖得太慢了,留着样板房也没什么人来看了。经理说,与其空着做样板,不如让业主住进去,还显得咱们这个小区有人气。”
“那我搬进去了,你们还带客人来看房怎么办?”
“经理说,暂时不带客户看样板了。”张快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“他说,下半年主推二期,一期剩下的房子慢慢卖,不急了。”
“二期?”
“对,二期全是别墅。”
李晨靠在柜台上。
“别墅好卖吗?”
“经理讲,好卖。”张快乐把声音压低了一点,“老板上个月开了个会,讲现在广州的有钱人越来越多,缺的不是房子,是好房子。普通人买一套房,犹犹豫豫,攒十年钱还在犹豫。真正赚了大钱的人,看准了,一笔就买下来。”
“你们老板怎么知道有钱人多?”
“他去了一趟香港,又去了一趟深圳,看了那边的市场。回来就讲,接下来不做普通住宅了,专门做有钱人的生意。别墅,大平层,花园洋房,一套几十万到上百万的,专门卖给那些赚了钱的人。”
“广州有多少这样的人?”
“这个我不知道。”张快乐把两只手一摊,“可我们经理讲了一句话,我觉得有道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经理讲,你看永泰这边,多少老板靠做货赚翻了。一个厂做三五年,好的年份赚几十万。这些人手里有钱,没地方花,就买房。买了一套买两套,买了两套买三套。他们不图住,图的是钱换成房子,放着。”
李晨没接话,心里却清楚得很。
永泰那些做A货的老板,赚的钱不少,可这些人赚的钱,都进不到银行系统里。揣在手里怕人偷,存银行怕人查,买房子,反倒是最稳的。
“哥,你是不是也想买别墅?”
“我连这套房子的贷款还没还完。”
“那你以后要是赚了钱呢?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讲。”
“行。”张快乐把那张经理签字的纸推过来,“那你今天签个字,就正式是你的了。物业费免两年,从今天开始算。”
李晨签了字,出了售楼部。张快乐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“哥,你家里还缺什么,我给你买了送过去。”
“不用,够用了。”
“那我回头给你送两盆花。”
“行。”
李晨出了小区,拐进永泰村。
到了那栋楼下,卷帘门半拉着,里面的灯亮着,裁断机的声音从底下传出来。
他弯腰进去,阿昌在台面桌边上,手里拿着一块皮料,正在用划刀比着尺子裁。
“阿昌师傅,料拿回来了?”
“拿回来了。”阿昌没抬头,手上没停,“老张那边皮料有,老曹那边五金有,一次拿齐了,现在就能开工。”
“复哪个先?”
“原版的先。”阿昌把裁好的皮料放一边,拿起另一块,“原版的先复出来,白板的后做。料我已经分了,两边不串。”
“行。”
李晨站在旁边看。
台面桌上摊着拆开的那套样板,阿昌把拆下来的每一片皮料都按原来的形状裁了一块新的,尺寸量了三遍。皮料的纹路、方向、松紧,都对着原来的那块比。
“阿昌师傅,你做过这种款几百个,有没有做过白板?”
“做过,在伟达的时候,老外下单,有时候故意让我们做一批不带logo的。他们拿回去,自己贴自己的牌子。那批白板,后来成了他们自己的产品。”
“那白板跟原版比,差在哪儿?”
“差在logo,五金上的字,扣子上的刻,里布上的标,提手上的烫印。把这些去掉,包本身一模一样。皮料一样,车线一样,边油一样。”
“那客户怎么分辨?”
“分辨不了。”阿昌拿起那块拆下来的原版正面,“除非他把包拿去拆,拆开看里面的编号。外面的,只要不做logo,谁也看不出。”
李晨站在台面桌旁边,看着阿昌把那几片新裁的皮料一片一片码好。
裁断机在旁边响着,把裁好的料一块一块压出来。灯打着,照在皮料上,皮面光滑,有纹理,跟样板上的那一块,看起来没有区别。
“阿昌师傅,这个包,复出来要多久?”
“原版的,两天。”
“做好了通知我来看。”
“行。”
李晨出了厂房,往村口走。走到顺发辅料店门口,老张在门口搬货,看见他,招了招手。
“李总,包的事怎么样了?”
“在做。”
“那个阿昌,手怎么样?”
“手好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老张把箱子搬上架子,“阿昌这个人,我认识好几年了。他就是不爱讲话,你跟他做熟了,就知道他的手有多稳。”
李晨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出了永泰村,拦住一辆出租车。
“牛来皮具厂。”
到牛来厂的时候,快中午了。
院子里,莲姐在择菜,阿红在扫地,李晨进了院子,莲姐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吃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锅里还有饭,自己去盛。”
李晨进了厨房,盛了饭,端出来。白梦艺从楼上下来,手里拿着账本,刘君爱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看见李晨,站住了。
“李总,你还知道回来?”
“怎么了?”
白梦艺把账本往桌上一搁,坐到对面。
“你算算,你几天没回来了?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白梦艺把手一摊,“三天不回来,电话也不打一个,我们以为你被人拐跑了。”
“我在永泰做事。”
“做什么事?”
“做包。”
“做包?”白梦艺转过头看了一眼刘君爱,“你听到没有,他说做包。”
刘君爱坐到旁边,把账本打开,翻到一页。
“李晨,你做包这条线,怎么算?”
“先打样,给玛丽看。玛丽认可了,再下第一批。”
“钱从哪出?”
“我个人出。”
“厂里不掺和?”
“不掺和。”
刘君爱把账本合上,看了他一眼。
“行。”
邹连梅从版房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块样板,坐到桌子另一端。
“你们在讲什么?”
“讲李晨三天不回来。”白梦艺把话接过去,“梅姐,你真不担心他被人拐跑了?”
邹连梅把样板搁在桌上。
“腿长在他身上,他要跑,我有什么办法。”
“梅姐。”
“你叫我一声梅姐,我跟你讲一句实话。”邹连梅把茶杯端起来,“他这个人,从东莞到广州,从档口到厂,到现在这条线。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。我这个人,从来不做的一件事,就是拽着他。”
白梦艺把筷子拿起来,夹了一口菜。
“可是梅姐,你就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在永泰那边住久了,把这边忘了。”
“这边有厂,有档口,他一个人撑不起来,也放不下。我就是怕他累倒,不怕他跑。”
刘君爱在旁边把账本重新翻开,翻了几页,慢悠悠开口。
“有首歌唱得好。”
“什么歌?”
“被偏爱的一直有恃无恐,得不到的永远都在骚动。”
饭桌上静了一下,白梦艺看了刘君爱一眼,刘君爱没抬头,继续翻账本。邹连梅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君爱,你这句话讲给谁听的?”
“不针对谁。”刘君爱把账本合上,“我就是想起来有这么一句。”
“那你觉得,谁是偏爱的,谁是得不到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刘君爱抬起头,“我就是觉得,有些事,得有人提醒。李晨现在手上有两条线,厂里一条,永泰一条,他自己一个人,得跑两个地方。”
“所以他才忙。”白梦艺把话接过去,“他忙,就顾不上这边。”
“可这边也在等他管,b区108,这几天来了好几拨客户,问有没有新款。我答不上来。我们这边的货,还是老三样,化妆包、钱包、皮带。做了半年多了,款没变过。客户看了一遍,问有没有新的,我说没有,他就走了。”
“那你去催他?”
“我催了。”刘君爱把账本往桌上一搁,“他说在打样。打什么样?打的是包。包打出来了,放哪儿?放矿美珍那边。那我们这边呢?”
饭桌上安静了几秒。邹连梅把茶杯放下。
“君爱,你这个话,讲得对。”
“梅姐。”
“不是指责他,是提醒他,有话也可以说,但你跟他讲的时候,别带着气。他这个人,你越推他,他越往前冲,该做的他会做,不该做的他也会做,你说一遍就行。”
“行。”
李晨端着碗,坐在旁边,把这几句话一句一句听进去。
“你们讲的,我都听到了。”
三个人转过头来。
“君爱讲得对。”李晨把碗放下,“款要更新。包的样打完,我拿到b区给你们看。看上的,我们自己这边也做。做出来,走你们的档口。”
“那我们这边做,算哪条线的?”
“算厂里的线,牛来厂做正经货,包也是正经货,不贴任何牌子,白板出货。客户来问,我们就说有。卖不卖得动,看市场。卖得动就继续做,卖不动就停。但款,必须有新的。”
刘君爱看了他一会儿,把账本重新打开。
“行。那我明天跟客户再联系。”
“行。”
白梦艺把筷子拿起来,重新夹菜。
“今天这饭,越吃越有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火药味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,邹连梅把汤端起来,分了四碗,一人一碗搁在面前。
“行了,吃饭,什么事吃完饭再讲。”
李晨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,莲姐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盘菜,往桌上一放。
“你们这些年轻人,一天到晚讲事情,讲来讲去,还不如先把肚子填饱。”
“莲姐,你讲的都对。”
“我讲的都对,就你们听的少。”莲姐坐下来,拿起筷子,“李晨,你今天多吃点,几天没回来了,瘦了。”
李晨把碗端起来,又盛了一碗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