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回到白云堡,把纸箱搁在茶几上,先没急着拆。
把包从纸箱里拿出来,搁在茶几上。
阿昌也来了,阿昌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,背上搭着个外套,看了一眼屋子,直接往茶几走。
“样板在哪?”
“这。”
阿昌把帆布包搁在茶几上,拉开拉链,里面全是工具。
小剪刀、钢尺、介刀、钳子、针锥、胶水瓶,一样一样,码得整整齐齐。他把包拿出来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先看正面,车线,扣子,提手。再看背面,拉链,口袋。然后看里布,看边油,看缝线,看五金。
看了五分钟,把包放下。
“经典款式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这个款式,是几十年前的版。”阿昌拿手指头点了点包的正面,“最早是一个叫凯莉的王妃背的,后来就用她的名字命名。这个版,全世界仿了几十年,好的坏的都有。他这个样板,是照着原版复的,做得不错。”
“能拆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拆完了能装回去?”
“能。”
李晨坐到沙发上,看阿昌动手。
先从提手开始,拆缝线。
阿昌拿小剪刀,一根一根剪底线,剪完一段,用镊子把线头挑出来。
手稳,动作慢,一根面线都没扯断。
提手拆下来,搁在一边。然后是扣子,拿钳子夹住底座的铆钉,慢慢拧,拧到松开,扣子拆下来,底座上的铆钉一颗一颗收进一个小纸盒。
然后翻过来,拆背面拉链。再拆里布,最后把包面跟包身分离开。
整个拆完,用了一个多小时。
茶几上摆了一堆零件,皮料、里布、拉链、扣子、五金、衬布、边油、车线,一样一样,分门别类。
李晨拿着本子,一样一样记。
皮料,正面一张,背面一张,侧围两张,底部一张。总共五块。里布,正面一张,背面一张,侧围两张,底部一张。同样是五块。
拉链一条,铜齿,古铜色。扣子一对,铜镀金。提手两根,细皮条编的,里面衬了一条芯。
“阿昌师傅,这个版,你能复吗?”
“能。”阿昌拿起正面皮料,翻过来看背面,“这个皮,是法国小牛皮,原版用的就是这一种。你要复,皮料从哪来?”
“老张那边有路子,说是从东莞大厂流出来的。”
“东莞大厂流出来的,也是这一种。”阿昌把皮料放下,“只要皮料对,我就能复。”
“复出来,跟这个比呢?”
阿昌看了一眼那个拆散的样板。
“我能比他这个做得更像原版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他这个,扣子是仿的。”阿昌拿起那个扣子,“你看这个边角,有点利,手摸上去扎。原版的扣子,边角是圆的,摸着不扎手。他这个只是做得像,经不起细看。”
“那你能找到原版的扣子?”
“老曹那边有,老曹做五金做了十几年,真货假货他一眼分得出来。我要什么,他给我配什么。”
“行。”李晨把本子合上,“那你先看看这个包,拆完的工序,你都能记住?”
“记的住。”阿昌把零件一样一样拿起来看,“这种款,我做过。”
“做过多少?”
“几百个。”
“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在伟达的时候,做过一批外单。不过做的是真货,通过香港出口的。”阿昌把零件放下,“那个版比这个好,皮料是意大利的,扣子是法国产的。”
正说着,门铃响了。
李晨去开门,门口站着张琼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“李哥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姐让我送点水果过来,说阿昌在这里打扰你,别空着手。”张琼把水果递过来,往屋里看了一眼,“哥,你这房子,好大。”
“进来坐。”
张琼换了鞋,进了客厅。站在客厅中间,转了一圈,眼睛睁大。
“这沙发,真皮的?”
“不知道,样板房配的。”
张琼走过去,拿手按了按,又蹲下去看腿。
“这个皮,软的。”张琼站起来,往厨房走,“这是厨房?还有灶台?”
“有。”
“这灶台,是不锈钢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这个洗菜盆,比我们店里的还大。”张琼从厨房探出头来,“哥,你这一个房间,比我们店还大。”
李晨没接话。
张琼又往卧室走。走到主卧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“这个床,多大的?”
“一米八。”
“一米八。”张琼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,转身往阳台走。走到阳台上,往下面看。楼下是花坛、树、石桌,远处是白云山的轮廓。
“哥,你这个房子,多少钱?”
“十五万三。”
张琼的手在阳台栏杆上停了一下。
“十五万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十五万三。”她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,“我攒了两三万。我姐攒了三四万。我们两个加起来,还不够买这个房子一半。”
“你们也可以的,慢慢来。”
“慢什么,再慢十年也买不起。”张琼转过身来,靠在阳台栏杆上,“哥,你太抬举我了,我是做梦都不敢想。”
李晨站在客厅里,看着她。
张琼站在阳台上,背后的山影灰蒙蒙的,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一点,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在客厅的地板上。
“张琼,想不想以后也有这么一套?”
“谁不想,可我知道自己的本事。我就是个洗脚的,一个月赚一两千。买这个房子,月供八百多,我还要吃还要喝,还要存点钱防身。买了房,我手上就没钱了。”
“那就先攒本钱。”
“攒到什么时候?”
“攒到你有本事赚更多的时候。”
张琼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一下。
“哥,你这个人,讲话跟人家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人家都跟我讲,赶紧找个男人嫁了,让男人买房。你跟我讲,先攒本钱,等自己有本事。”
“嫁人也不是不行,可你把日子交给别人,就得看别人的脸色。你自己有本事,就不用看谁脸色。”
张琼没接话。
从阳台上走回来,走到厨房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灶台上摆着张快乐买来的米、油、挂面。
“咦,你这里柴米油盐都有的。”张琼走进去,看了看灶台,“还没开火吧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给你做顿饭吧。”
“你做什么?”
“炒个青菜,煮个汤,再蒸点腊肉。”张琼从袋子里拿出那袋水果,搁在灶台上,又打开柜子看了看,“你这米是新买的,油也是新的。锅是新的,铲子也是新的。什么都不缺,就缺开火。”
“你还会做饭?”
张琼把袖子往上一撸,“我姐讲,出来做工,不会做饭,就只能天天吃快餐。吃快餐一个月几百块,心疼。”
李晨靠在厨房门口,看她忙活。
阿昌在客厅里,把拆散的包一件一件往一块拼。他拼得很慢,手上不紧不慢,每一片皮料,每一条车线,都按原来的位置对齐。
“阿昌,你吃饭没有?”
“吃了。”
“等会儿张琼做饭,你再吃点。”
“行。”
张琼在厨房里切菜,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,从厨房看了阿昌一眼。
“阿昌,你这包,拆完了还能装回去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装回去以后,跟原来一模一样?”
“比原来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把扣子换了。”阿昌拿起那个仿的扣子,搁在茶几上,“他这个扣子,边角利。我找老曹拿原版的,边角圆。换了以后,这个包比原来更真。”
张琼把刀搁下,从厨房走出来,站在茶几旁边看。
“这个包,你做的?”
“样板是客人的,我复。”阿昌把包面摊平,“李总要的就是这个。做出来给客户看,客户认了,就下单。”
“一个包能赚多少钱?”
“看款。”阿昌把包面翻过来,“中高档的,一个赚一两千。”
“一两千。”张琼把这个数念了一遍,“我做一个月,才赚一两千。”
“所以你要学。”阿昌把包面放下,“做这行,比洗脚赚得多。”
张琼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阿昌,你这个人,平时话少,一讲到做货就来劲。”
阿昌没接话,低头继续拼包。
张琼转回厨房,把切好的菜往锅里一倒,油花滋啦一响。她一边翻锅一边喊。
“李哥,你这个灶台的火,比我们店里的还大。”
“新灶台,火大。”
“那我炒菜得快,不然就糊了。”
厨房里油烟味往外飘,混着一点皮料的味。
阿昌在客厅拼包,张琼在厨房炒菜,李晨站在中间,看着这个屋子——沙发、茶几、餐桌、厨房、阳台,还有两个人。
这个屋子,头一回,有了点住人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