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白云堡的时候,快十点了。
李晨拿钥匙开门,客厅的灯亮着。下午给张快乐留了钱,让她帮忙买些生活用品。
她办得利索,沙发上多了一条薄毯子,茶几上摆着水壶、茶杯、牙刷、毛巾、香皂,厨房那边还搁着一袋米、一桶油、几包挂面。
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。
“哥,东西买齐了,被子我摊好了,你回来看看合不合适。不合适明天再换。——张快乐”
李晨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,笑了一下。
进了主卧,那张大床铺得整整齐齐,浅灰色的床单,套着被套,枕头拍得方方正正。
坐下去,床垫弹了一下,软,可不像旅馆那种软,是有支撑的。躺下来,整个人陷进去一点,后背贴得服帖。
躺了两分钟,睁着眼看天花板。
床头柜上放着台灯,还有一小瓶花。
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舒服。
床单是新的,枕头是新的,被套也是新的。
躺上去的时候,有一种住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松弛。
样板房的家具都是好牌子,床是实木的,床垫弹簧一圈一圈压得实。忙了一天,趟到这张床上,全身的骨头都松了。
美中不足的只有一件事。
孤家寡人一个。
坐起来,靠在床头,掏出手机。
先给玛丽打。
“李老师。”
“玛丽姐,睡了没有?”
“没有,看账本呢。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,“你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?”
“跟你汇报。”
“汇报什么?”
“料找到了,五金找到了,做货的人也找到了。”
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你这速度可以啊。”
“我今天去见了一个师傅,叫阿昌,东莞大厂出来的,做过八年,五年打版。会开料、会车、会装五金、会出纸格。”
“靠得住吗?”
“靠得住,我约出来谈过,人话少,手艺实。我先跟他做一单,看他的技术。”
“行,那我明天让人给你送一个样板过去。”
“什么样板?”
“一个包的成品样板,你要一比一复刻的,跟原版一模一样。皮料、里布、拉链、扣子、五金、衬布、车线、边油,全在上面。你拿到手,拆开看,拆完了再装回去。你要能做出来一个跟它一模一样的,我以后给你几个款式交叉做。”
“交叉做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几个不同的牌子,几个不同的款式,做A货,最怕的是一年只做一个款。一个款做多了,卖的人腻,买的人腻,渠道那边慢慢就不下单了。你手上要有五六个款,轮着做,才能撑住一条线。”
“那不就是一个小厂?”
“对,你现在这条线,本来就不大。以后要真做大,你就得有一个真正的厂。”
“行,我明白。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让人把样板送过去给你,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就这样,早点睡。”
挂了电话,李晨靠在床头,又坐了一会儿。然后翻到邹连梅的号,拨过去。
“梅姐,是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晚不回去了。”
“在哪?”
“白云堡,这边睡。”
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“张快乐帮我把东西置办齐了,床也铺了,被子也摊了。这房子买下来到现在,还是头一回正经住。”
“住着舒服?”
“舒服,比旅馆都舒服。”
“那就好,你这个人,以前在东莞睡十人宿舍,在广州睡厂房。现在有一套房住,是该舒服。可你别忘了,舒服的地方容易待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邹连梅把话顿了顿,“李晨,我跟你讲个事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矿美珍那边,现在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定位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阿牛皮具那个档口,开了有一个多月了。她卖的是咱们厂里的货,皮带、钱包、化妆包,都是现成的款。可她一天到晚没事做,她现在每天开档、关档、对账,一天下来,没多少活,因为卖的货跟刘君爱、白梦艺档口的货重叠,客人都不去她那边。”
“那她想怎么样?”
“她想做点自己的东西,也认识几个客户。她跟我讲,要是能自己出一款东西,自己定做,自己卖,那就不一样了。老是卖别人的货,感觉她就是个二道贩子。”
李晨在床头坐直了一点。
“梅姐,你这话,我听着像是替她来讲的。”
那头笑了一声。
“我不是替她讲。我是想,你这条线如果做起来,能不能给矿美珍那边留个口子。”
“什么口子?”
“你现在要把包做起来,做出来的样板,能不能放一个在她那个档口?她那个档口摆在桂花楼b区,人来人往,客户多。样板摆上去,说不定就有人问。有人问,就有单。有单,她就不会天天坐着发呆。”
“这个可以,样板不是一次做很多,先做一个。做出来放她那儿,看客户反应。客户不认,样品收回。客户认,就往下推。”
“你能这么想就好。”邹连梅把话顿了顿,“还有一条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你也不能太依靠玛丽了。”
李晨没接话。
“我不是讲玛丽不好,玛丽这个人,有本事,有渠道,有眼界,能帮你。可你想想,她那边只要出了一件事,不下单给你了,或者她自己渠道断了,你前面做的所有工作,都白干。”
“我在想这个事。”
“想,就要想出路,一条线,只有一个出口,那叫死路。两个出口,叫通路。三个出口,才叫活路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玛丽那边是一条。矿美珍这边是一条。你要是能把样板做出来,放在她那个档口,看看市场反应,说不定能接别的单。接得着,就是第二条线。接不着,也不亏。反正样板也要做,放哪儿不是放。”
李晨靠在床头上,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遍。
“梅姐,这个人,平时不多讲话。一讲,就讲到点子上。”
“我是做了十几年工,看多了。我在东莞的厂里,见过好几个老板。有的老板,一开始跟一个香港师傅合作,做得挺好。后来那个香港师傅不来了,那个厂就倒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只有一条路。那条路一断,他就没路了。”
“行。”
“行就好,你早点睡。”
“梅姐,你今天怎么讲这么多?”
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这个人不在家,我心里空,可以不?”
李晨握着手机,没接话。
“行了,我睡了。”邹连梅把话收了,“明天记得把样板的事办好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断了。李晨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,靠在那儿坐了一会儿。
屋子里安静,外面小区里偶尔有车声,远远的,一下就没了。
孤家寡人。
他想起这四个字,笑了一下。
自己睡的是新房子,新床,新被子。可屋里就一个人。在新市,套间里住着一堆人,晚上吵吵闹闹的。现在一个人搬到这边,清净,可也清静得过了头。
站起来,走到客厅,把张快乐买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归位。
牙刷放卫生间,毛巾挂架上,挂面放厨房柜子里。
米倒进一个塑料桶,油放在灶台边上。忙了十几分钟,屋子有了点人味。
回到卧室,躺下,关了灯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起。洗了脸,下了楼,出了小区。走到顺发辅料店门口的时候,才九点半。
老张在店里码货,看见他,招了招手。
“李总,来这么早?”
“等人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包裹。”
老张没再问,继续码货。李晨在店门口站着,看着巷子里的机器声一声一声传过来。
十点整,一辆摩托车从巷子口拐进来,车斗里放着个纸箱。蹬车的是个年轻小伙,停到顺发门口,把纸箱卸下来。
“李晨?”
“是我。”
“玛丽姐让我送过来的。”
李晨把纸箱搬到柜台后面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泡沫裹着的东西,把泡沫剥掉,东西露出来。
一个包。
深棕色,手提款,皮面光亮,提手两根细皮条编在一起,扣子金色圆环。跟在香港爱马仕店里看到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
李晨把包拿在手里,翻过来,看背面,看拉链,看里布,看扣子,看车线。一样一样看过去。
老张凑过来看。
“这是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
“假得跟真的一样。”老张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“李总,你要做这个?”
李晨把包搁回纸箱里。
“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