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大炮在永泰村口下了车。
村口那个站牌旁边,卖菠萝的推着三轮车在吆喝,铁皮桶上摆着一圈削好的菠萝,泡在盐水里。
朱大炮站了一会儿,往巷子里看。巷子两边全是铺面,辅料店、五金店、绣花厂,一间挨一间,机器声从两头传过来。
他往里走,走了百来米,右手边一家玻璃门,门上贴着红字——姐妹沐足。
门口摆着一张塑料椅,没人坐,他推门进去。
里面一个女的迎出来,二十来岁,头发扎着,穿件浅蓝工装。
“老板,洗脚?”
“洗脚。”
“这边请。”
女的把他领到里间。包间不大,两张躺椅,中间一个小茶几。朱大炮往躺椅上一坐,脱了鞋,把脚泡进木盆里。水热,烫得脚趾头一缩。
“老板,做什么?”
“洗脚,加个推油。”
“好。”
女的出去,过了一会儿,端着一盆热水和一瓶精油进来,身后跟着另一个女的。
后面的那个穿件粉色t恤,头发扎得高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进门先看了一圈。
朱大炮抬起眼。
“你。”
张琼停住。
“我?”
“你是不是以前在阿信做过?”
张琼的手在毛巾上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,我刚从老家出来的,不知道什么阿信。”
“哦。”朱大炮把脚在水里踢了两下,“我看你有点面熟。”
“面熟的人多了。”
张琼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蹲下去,把精油倒在手心里,搓开,开始按朱大炮的脚。手上不轻不重,动作熟。
“老板哪里人?”
“湖南。”
“这边湖南人多。”
“是不少。”朱大炮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“你们这里,有没有二楼?”
张琼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二楼什么?”
“就问问。”
“我们这儿是正规洗脚跟推油的,没有那样的服务。”张琼把话讲得很平,“你想要放松,旁边过巷子里就有。”
朱大炮笑了一声。
“那就没有意思了。”
“来这儿的人,都是想洗脚的。”
“也有不想洗脚的。”
“那你去别处。”
朱大炮没再问,闭着眼享受。过了一会儿,又开口。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讲。”
“这附近,有没有一个姓朱的老板娘,做皮带的?”
张琼的手在他脚上按着,没停。
“姓朱的?”
“对,三十来岁,以前在新市做过。”
张琼想了一下。
“老板娘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“做主管的有一个,就在前面一点。”
“做主管的,姓朱?”
“对。”
朱大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“在哪个厂?”
“前面巷子拐进去,一栋楼的一楼,做皮带的。”
“厂叫什么名字?”
“不知道,就是个做货的地方,没挂招牌。”
朱大炮把眼睛闭上。
“行。”
张琼继续按脚,按到脚踝的时候,朱大炮又开了口。
“那个朱主管,你认识?”
“认识,不熟。”
“她一个人住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她男人呢?”
“我更不知道。”
“她一天来几趟?”
“老板,你问这么多做什么?”张琼把手收回来,拿毛巾擦手,“我就一个洗脚的,人家的私事我哪晓得。”
朱大炮笑了一声,没再问。
这时候门开了。一个女的进来,比张琼大几岁,脸盘跟张琼有点像,穿件深色衬衫,手里端着一壶热水。
“琼,水开了,你去换一下。”
“姐。”
“去。”
张琼站起来,端着水壶出去了。她姐姐把门带上,走到朱大炮跟前,拿起旁边的毛巾,接着给朱大炮擦脚。
“老板,我妹妹年纪小,讲话不懂规矩,你别见怪。”
“没事,随便聊聊。”
“她刚来广州,什么都不懂。”姐姐把毛巾搁下,“您这脚按得还行吧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您歇着。”
姐姐出了门,在走廊里站住。张琼在厨房那边倒水,看见姐姐过来,凑过去。
“姐。”
“你不要乱讲别人的事情。”姐姐压低声音,“这个人问东问西的,感觉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他一进来就问你以前在哪儿做过,又问二楼,又问朱大姐。你想想,什么人会问这些?”
张琼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先给他洗脚,我去跟朱大姐说一声。”
“你去?”
“我去。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他问什么你就乱答,别多说一个字。”
“行。”
姐姐出了店门,拐进巷子,往前面走。走了百来米,拐过一个弯,一栋楼的一楼,卷帘门半拉着,里面的灯亮着,裁断机的声音“咔嚓咔嚓”传出来。
她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朱桂芳在台面桌边上,手里拿着一把尺子,正在量一条皮带的长度。
“朱大姐。”
朱桂芳抬起头。
“谁?”
“我,姐妹沐足的,我姓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刚才来了个男的,在我店里洗脚,问东问西的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我妹妹以前是不是在阿信做过,问二楼有没有那种服务,还问附近有没有一个姓朱的老板娘,做皮带的。”
朱桂芳把尺子放下。
“你怎么讲的?”
“我妹妹讲没有老板娘,只有个做主管的姓朱,在前面一点。他就没再问。”
“这个人什么样子?”
“四十来岁,矮,胖,头发稀,穿件灰夹克。”
朱桂芳的手在台面上按了一下。
“他现在还在你店里?”
“在,我让他妹妹给他按着。”
“你先回去,别让他起疑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一会儿过去。”
“行。”
张琼姐姐出了厂房,往店里走。
朱桂芳站在台面桌旁边,两只手撑着桌沿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拿起放在旁边的帆布包,从里面摸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走到门口,把卷帘门拉下来,锁了。
她在门口站了两秒,往姐妹沐足的方向走。走到一半,又停住转身往回走,走到巷口一家小卖部门口,拿起公用电话,拨了一个号。
响了三声,那头接了。
“李总,是我。”
“朱大姐。”
“有个人来永泰找我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我猜是朱大炮。”
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大牛前几天在厂门口碰见过一个人,也是问我的事。今天这个人又来沐足,还问姓朱的老板娘。烟头是芙蓉,湖南烟,八成是他。”
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村口。”
“你先回厂里,别在街上站着,我马上过来。”
“李总,你过来做什么,他可能就是来看看。”
“你回厂里,朱桂芳,这个人是你男人。你把他厂卖了,现在回来,不会只是来看看。”
那头静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“你在厂房等我,哪儿都别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朱桂芳把电话挂了,站在小卖部门口,往姐妹沐足那边看了一眼。玻璃门关着,里面的灯亮着,看不出什么。
她转回身,往厂房走。走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朱大炮。”
这一次是出了声,很轻。
“你要是真回来了,就先来找我。别绕弯子。”
她推开卷帘门,进去,把门拉下来,坐在台面桌后面的那张椅子上。
灯亮着,照着一桌子的皮料和半成品的皮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