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,牛来皮具厂门口,多了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头发稀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,每天上午来,站在厂门口对面的那棵榕树底下,往厂里看。
看一会儿,走开,过一会儿又回来。
大牛先注意到了。
第一天大牛没管,第二天大牛多看了两眼,第三天大牛忍不住了。
那天上午,大牛从车间出来,手里拎着一捆皮料,往仓库那边走,路过榕树底下,那个人迎上来。
“师傅,打听个事。”
大牛站住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这个厂,是叫牛来皮具厂吧?”
“是。”
“以前那个厂,叫大炮手袋厂,是不是就是这里?”
“是,后来转过来了。”
“那原来那个老板娘,朱桂芳,还在这里做吗?”
大牛把皮料往肩上换了个位置。
“不在这里做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去永泰了。”
那个人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她现在在你老板这边做?”
“在,做A货那条线。”
那个人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过去。
“师傅,抽根烟。”
大牛把皮料放下,接过烟,夹在耳朵上。
“你找她什么事?”
“老乡。”那个人自己点了一根,吸了一口,“一个村的,出来打工,断了联系。我听说她在这边,过来看看。”
“你哪儿人?”
“湖南的。”
“湖南哪里的?”
“郴州。”
“你老板也是湖南人吧?”
“是,郴州宜章的。”
“哎哟,那跟我是老乡。”那个人往前凑了一步,“你老板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李晨。”
“李晨。”
那个人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吸了一口烟。
“李老板,年轻吧?”
“年轻,二十五。”
“二十五就当老板了。”那个人把烟灰弹了弹,“做这一行多久了?”
“以前在东莞厂里做过,后来到广州自己开的。”
“东莞哪个厂?”
“听说矩明皮具厂。”
“矩明。”那个人把烟夹在手里,想了一下,“我知道那个厂,塘厦的,香港老板开的。”
“你去过?”
“去过,我以前也在东莞做过。”那个人把烟吸完,摁在树上,“那朱桂芳现在跟着李老板做,做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”大牛把话说得实,“A货那条线全归她管,招人,进货,走货,都是她定。李总给她百分之十的股份。”
“百分之十的股份?”
“对。”
那个人没讲话,站在榕树底下,看着厂门口。
“她男人呢?”
“她男人?”大牛想了一下,“没听她讲过,好像没跟着。”
“没跟着。”
“对,她一个人住永泰那边,租的房子。”
“一个人住。”
那个人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眼睛转了两圈。
“师傅,你贵姓?”
“大牛。”
“大牛,名字好记。”那个人笑了一下,伸出手,“我姓朱,跟朱桂芳一个姓,五百年前是一家。”
大牛跟他握了手。
“你今天找她,要不我帮你带个话?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那个人把手收回去,“我先自己转转,过两天再联系她。”
“那你留个联系方式?”
“我没电话,过两天我再来。”
那个人说完,转身走了。
大牛在榕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看着他拐上大路,慢慢走远,最后消失在巷口。
大牛没往心里去,扛着皮料走了。
这件事过去了两天。
这天下午,朱桂芳从永泰回牛来厂对账。
她每个星期回来两趟,一趟对账,一趟送货。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衬衫,手里拎着个帆布包,进了办公室,把账本摊在桌上,一笔一笔跟邹连梅对。
对完账,朱桂芳收拾东西准备走,大牛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,看见她,随口说了一句。
“朱大姐,前两天有人来找你。”
朱桂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不认识,四十来岁,穿件灰夹克。”
朱桂芳把帆布包的口子拉上,又拉开。
“男的?”
“男的。”
“他讲什么?”
“他讲是你老乡,一个村的。”大牛喝了一口水,“问我你还在这里做吗,我说你去永泰了。他又问我你男人呢,我说没听你讲过,他问得挺细的。”
朱桂芳的脸慢慢沉下来。
“他还问什么?”
“问你跟李总做得怎么样,问A货那条线怎么管,问你住哪儿,我都跟他讲了。”
“都讲了?”
“对,我看他讲是你老乡,就……”
“大牛。”
“朱大姐。”
“你这个人,心太实。”朱桂芳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,“以后再有人来找我,不管他讲什么,你都别跟他讲我的事,你让他直接找我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朱桂芳把帆布包重新拿起来,搭在肩上。
“大牛,那个人往哪个方向走的?”
“出了厂门口往右拐,上了大路。”
“哪天来的?”
“两天前,上午。”
朱桂芳站在门口,没讲话。太阳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她脚边。
“朱大姐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
朱桂芳出了办公室,走到院子里。
院子里,阿红在扫地,莲姐在厨房门口择菜,几个工人从车间出来,拎着饭盒往饭堂走。她站在院子中间,往厂门口看了一眼。
厂门口对面那棵榕树底下,空的,没有人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回身,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莲姐,听说前几天,有没有人来问过我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我在哪里,问我在做什么。”
莲姐把手里的菜搁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莲姐把话讲得肯定,“我这双眼睛,一天到晚在院子里,有人来我不会看漏。你讲的那个人,我没见过。”
“那就是在厂外面碰上的大牛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朱桂芳出了厂门口,站在那棵榕树底下。
树很大,枝叶密,树荫底下凉,地上有几根烟头。她低头看了看那些烟头,有红塔山,有白沙,还有一个她认得的牌子。
她蹲下去,捡起一根烟头,翻过来看了看。
那根烟头是“芙蓉”,湖南的烟。
她站起来,把烟头攥在手里。
“朱大炮。”
这三个字,是在心里念的,没出声。
她站了一会儿,往大路上走。走到巷口,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那棵榕树。
榕树底下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风从巷子里吹过来,把地上的几片叶子卷起来,打了个旋,又落下。
她把手里的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堆,转身汇进人流里。
回到永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朱桂芳进了自己那间租的房子,把门关上,坐到床边。
帆布包搁在腿上,手搁在包上,眼睛看着对面的墙。
坐了一会儿,打开帆布包,从里面摸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几张钞票,一个存折,还有一张身份证。
她把存折拿出来,翻开看了一眼。
上面的数字不大,她看了一遍,合上,放回去。把铁盒重新盖好,塞回帆布包最里面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桌边,拿起水壶,倒了杯水,一口喝完。
“朱大炮。”
这一回出了声。
“你要是真回来了,我跟你讲清楚,那个厂,是你自己扔下的。债是你自己欠的。儿子是我一个人养的。你要是想从我这里再拿什么走,你试试看。”
她放下杯子,坐到床边,把鞋脱了,躺下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,照在墙上,一格一格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,闭上眼。
一夜没睡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