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海碧波之上,四道流光交缠不休。
浪涛翻涌间,四道身影各据一方,气机彼此冲撞,将方圆数百里的海面压得凹陷如渊。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呼啸而过,却吹不散那股凝滞如实质的杀意。
片刻后,四道流光骤然分离,各自凝定身形。
右侧三人,正是陆远、茈川、任寒。三人气机沉凝,周身紫府气机缭绕,赫然已是紫府修为。
只是此刻三人面色都不太好看,陆远嘴角挂着一丝血迹,手中朱明剑的九道暑气纹路明灭不定;茈川左肩衣袍碎裂,太阳之气虽仍翻涌,可气息已有些散乱;任寒挡在最前方,寒炁如霜,将他周身三尺内的海面冻结成冰,可那冰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。
而对面的老者,气定神闲。
那老者身形清瘦,面容枯槁如老树皮,一双眼睛却极亮,如深秋寒潭。
他身上没有半分法力波动,可周身五道人道神通所化的光轮缓缓旋转,每一道光轮之中,都隐约可见万里江山、亿万黎庶的虚影沉浮。
正是当年南诏三杰之一,唯一活下来的赵守一。
只是比起当年已苍老太多。
他身后五道人道神通,皆与磨闫、苍澜一脉相承——
第一道,如万家烟火升腾,亿兆生民虚影如潮翻涌,正是「万家愿」。
第二道,如万里田畴铺展,稼穑桑麻历历可见,正是「聚兆民」。
第三道,草青色的虚影连天铺展,亿兆草芥如绿浪翻涌,正是「草芥命」。
第四道,一道苍老的农谚声悠悠响起,字字清晰,正是「桑麻谚」。
第五道,一道模糊的身影端坐虚空,周身浮生万象如走马灯般明灭交替,正是「浮生相」。
五道人道神通,五道圆满。
任寒目光越过赵守一,望向远处翻涌的魔气,心头一沉。
他暗中传音给陆远与茈川:
“赵前辈是五法圆满,我们三人突破紫府都不过二十载,不是对手。观主如今还在闭关当中,紫霖真人、刘护法以及山上不少紫府前辈都在南海对付魔道,还有两位大真人如今在北方防备着巫部,我等只需拖延时间,等待救援,亦或是趁机遁走。”
不待二人回话,任寒已回过头来,朝赵守一拱手一礼:
“赵前辈,我栖霞无意与前辈为敌。加上我三人与前辈皆是南诏之人,还望前辈不要阻拦我等前去支援,阻拦魔道。”
赵守一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是啊,都是南诏之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茈川面上:“只是尔等不思及守土安民,反而投入到乱我南诏之人门下,真是好一个南诏之人。”
陆远见状眉头一皱,上前半步,挡在茈川身前:
“赵前辈,你本寿元无多,又在南诏之乱中受了伤,多亏百五十年前,神君登位,荣木显,天下修行者寿元大昌,给你延了千载寿元。你应当好好休养,前去求金才是。如今前来南海,助纣为虐,与魔道同流合污,怕是要坏了身家性命。”
赵守一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干涩,如老鸦夜啼。
“道途?”他止住笑,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“我还有何道途可言?不过是苟活也。”
茈川抿了抿唇,仍忍不住道:
“前辈心怀万民,如今南诏正是破后重建之时,前辈回南诏教导子弟不是更好?若前辈当年去挡大庆大军落下的伤势未愈,我自可前去求观主,给前辈求来一枚三转回春丹,让前辈安心无虞。”
赵守一闻言,低叹一声。那叹息很轻,却如一块巨石砸入静水。
他望着茈川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
“当年你与儒门那个小子在浪穹诏城外,磨闫本欲收下你,可哪知道世事无常,你最后拜入栖霞山,乱我南诏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下去:
“早知当初,便该将你斩于剑下。”
话落,茈川还未答话,一旁的陆远已受不了了。
他与茈川虽有矛盾,可几人从少时便在一起,近两百年的交情。
陆远眼中寒光一闪,右手一翻,朱明剑已在掌中。
九道暑气纹路灼灼亮起,剑身一振,一道赤金剑光裹挟着熏风暑气,朝赵守一面门劈去。
赵守一不闪不避,身后「聚兆民」光轮一转,万里田畴虚影铺展开来。
陆远的剑光劈入田畴虚影之中,如泥牛入海,被层层粟浪裹住,寸寸消磨,最终化作一片土黄烟尘,簌簌而落。
茈川与任寒见陆远出手,同时动了。
茈川双掌一搓,他背后一轮金日绽放,「临照下」的光轮骤然亮起。
接着他双手一推,太阳杀伤之光如暴雨般朝赵守一倾泻而下,金光灼灼,将半边海面映成一片赤金。
任寒身形一纵,跃入太虚,又从太虚中折返现世,出现在赵守一左侧。他手中长剑一振,「寄寒枝」的寒炁如霜自剑尖狂涌而出,将方圆数里的海面冻结成一片冰原。冰面之上,无数冰刺拔地而起,朝赵守一刺去。
三道攻击,三种大道,从三个方向同时攻至。
赵守一见状轻蔑一笑,接着左手一抬,「草芥命」光轮骤亮。
草青色的虚影连天铺展,亿兆草芥如绿浪翻涌。茈川的太阳杀光撞入草芥虚影之中,如烈火焚野草,烧尽一茬又生一茬,连绵不绝,烧之不尽。
与此同时,他右手一翻,「浮生相」光轮旋转。一道模糊的身影端坐虚空,周身浮生万象如走马灯般明灭交替。
任寒的寒冰刺入那浮生万象之中,竟如旧日虚影被碎镜剥落,寒冰一寸寸碎裂、消融,化为虚无。
“朱明剑。”赵守一目光落在那柄赤金长剑上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,“当年苏曜在我南诏的地界上,也是用这柄剑,与苍澜对战。”
他说话间,「桑麻谚」光轮骤亮,一道苍老的农谚声悠悠响起:
“清明前后,种瓜点豆。谷雨栽早秧,节气正相当……”
那声音很轻,却如重锤落在陆远升阳府中。陆远只觉心头一颤,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意涌上四肢百骸,灵台之上,那点微不可察的尘黄色已悄然落下。
紧接着,「万家愿」光轮轰然绽开。赵守一身后万家灯火虚影齐齐亮起,亿兆微愿如萤火升空,汇成一道暖黄色的宏光,浩瀚而温柔,朝陆远缓缓推来。
陆远挥剑劈去,朱明剑的暑气撞入宏光之中,却如石沉大海。那暖黄宏光如水银泻地,无孔不入,顺着剑光的缝隙一点一点渗了进来。每渗入一分,陆远的剑意便钝上一分,朱明剑上的暑气也黯上一分。
“玄门仙道,最怕的便是这红尘之气。”赵守一淡淡道,“你修的是虹霞一道,可霞光再盛,终究照不进这人间烟火之中。”
陆远咬牙,身形暴退。
他脚尖一点海面,整个人没入太虚,又从太虚另一侧踏出,试图绕到赵守一身后。
可赵守一只是抬手一抓,「聚兆民」光轮再度亮起。
亿兆生民虚影凭空浮现,如一道红尘巨墙挡在陆远身前。
那些虚影不怒不嗔,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。
陆远被红尘之气前后夹击,周身霞光一寸寸黯淡,整个人如陷泥沼,连遁入太虚都变得迟滞。
另一边,茈川与任寒也未能幸免。
赵守一右手一抬,「浮生相」光轮将茈川的太阳杀光层层折射、散射、消解。茈川不甘,身形一纵跃入太虚,又从太虚中探出半个身子,双手掐诀,试图从侧面再攻。
可赵守一头也不回,「聚兆民」与「桑麻谚」两道神通同时催发,万里田畴铺展,苍老农谚响起,将任寒整个人裹入其中。
任寒的寒炁被一层层剥去,被一寸寸震散,连站都站不稳,被硬生生从太虚中逼回现世。
三人联手,竟连赵守一的衣角都未碰到。
赵守一目光扫过三人,最后落在茈川身上。
“当年磨闫要收你,是我拦了他。磨闫说你心性不错,是个好苗子。可我看人向来不准,便说再看看。哪知道再看时,你已上了栖霞山。”
他抬起右手,五道神通光轮同时亮起。
万家愿的暖黄宏光、聚兆民的万里田畴、草芥命的亿兆草芥、桑麻谚的苍老农谚、浮生相的浮生万象,五道力量交织在一起,如一座无形的大山,朝茈川碾压而去。
茈川面色惨白,太阳之气已近枯竭,连「临照下」的光芒都黯淡如将熄的烛火。
他拼尽全力将仅存的法力凝于身前,可那五道力量如潮水般涌来,将他周身的防御一寸寸碾碎。
他的身体被那力量压得弯了下去,双膝没入海面,脚下的海水被压成一个深坑。
“茈川!”陆远与任寒同时怒喝,拼了命地朝赵守一攻去。
可赵守一头也不回,「草芥命」光轮一转,亿兆草芥如绿浪翻涌,将二人死死挡在外面。
陆远的剑劈入草芥之中,如劈入一团永远砍不断的乱麻;任寒的寒炁冻住一片草芥,可转瞬之间又有新的草芥从冰面下钻出。
茈川口中喷出一蓬鲜血,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。他的太阳之气彻底溃散,周身紫炁明灭不定,法体之上裂痕遍布,如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。
他在海面上翻滚了数圈,才勉强停住,半跪在水面上,鲜血一滴一滴落入海中,染红了一小片波涛。
赵守一望着倒飞而出的茈川,缓缓抬起右手,五道神通光轮同时朝茈川碾压而下。
那五道力量尚未落下,茈川身下的海面已被压得凹陷数丈,浪涛被碾成齑粉,连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就在那五道力量即将触及茈川的刹那——
天地间,忽然静了一瞬。
一道霞光凭空出现。
那霞光不知来自何处,仿佛从天地之间的某个角落凭空生出,如晚霞初现时天边那一抹最淡的霞色。
那霞光细如游丝,不染纤尘,同时内含虹光,虹光之中七彩流转,如朝霞初升,如晚霞如血。
下一刻,那虹光骤然铺展,化作一方半明半暗、半虚半实的领域,将方圆数里的天地尽数笼罩。
领域之内,天地忽然定格。海面不再翻涌,浪涛不再奔流,连风都停在半空。
那五道碾压而下的神通光轮,如撞入琥珀的飞虫,被凝固在虚空之中,再也无法寸进。
天穹之上,晚霞如血,层层铺展。那霞光赤橙黄绿青蓝紫,七彩交织,将整片天穹染成一片绚烂的绯红。
那绯红不灼不烈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“辞意”——如黄昏送别白昼,如晚霞送别夕阳,如天地送别今日。
而那霞光之中,又有万千锋芒流转。
晚霞如血,霞光如刃。
那万千霞光在领域内折射、流转、交织,如无数利刃同时悬空。每一道霞光都是一柄剑,每一缕绯红都是一道刃。
万千霞刃层层叠叠,将那五道神通光轮裹在其中。
赵守一只觉自己那五道神通如陷泥沼,进退不得。
那霞刃不斩不断,却如无数细密的针尖,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入神通之中,将那五道力量一寸寸“辞”去,一寸寸瓦解。
五道神通光轮在万千霞刃之中,如落日沉入云海,如江河汇入汪洋——那五道力量在半途之上便自行崩散了。
光芒碎散,如晚霞被夜风吹散,如残阳被远山吞没,消失在领域之中。
赵守一见状一怔。
他认出了这道神通。那晚霞如血的领域,那万千霞刃的锋芒,那天地定格的黄昏——这正是虹霞一道的术神通「半辞天」。
此神通不攻不守,不破不立,只以虹霞之彩,将一切攻伐困于领域之内,而后以万千霞刃将其“辞”去。如辞别,如送客,如逝水东流,不复回顾。
“半辞天……”
赵守一喃喃念出这三个字。
这时,陆远与任寒同时抬头,望向那片晚霞如血的领域,望向那万千霞刃之中的五道神通,浑身一震。
陆远最先反应过来,眼中精光暴涨,失声道:
“观主你出关了?”
海面之上,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那声音如剑鸣九天,穿透层层波涛,落在在场每一个人耳中:
“前辈,当年磨闫和苍澜为了你能求道而赴死,可你后来却为了一时之快去拦大庆天兵,断了道途,如今却要来欺我栖霞门人,这是何理?”
有词云:
南海波翻杀气横,三英力战五神倾。晚霞如血刃如城。
半辞天开凝暮色,万千霞刃绞苍冥。一声质问旧时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