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归的路,比来时,走得慢。
来的时候,众人是赶着去灭的,恨不得一步跨到极北。如今灭了,心头的石头落了地,脚步,自然就慢了下来。
天,也一天比一天暖和。
走了三日,雪线就退到了身后。又走了五日,路边已经有了青草的影子。
大人。谢云疏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的青山绿水,长长吸了口气,活过来了。
裴砚坐在车边,替她掖了掖斗篷,天地都活过来了。
夫人,你别吹风。他道,沈伯母说了,你这身子,见不得风。
知道了知道了。谢云疏放下车帘,却还是忍不住,从帘缝里往外瞅,我就是……好久没见过这么多绿了。
极北那地方,一年到头,就一个颜色。她道,白。白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那往后,咱们就在这绿的地方,住着。裴砚道,看一辈子绿。
谢云疏笑了,看一辈子。
沈无双骑着一匹马,走在队伍前头。她三十年没离开过极北,如今看着沿途的村落、田亩、炊烟,心里头,说不出的滋味。
沈伯母。裴砚策马赶上,您看,前头那个镇子,是青河镇。咱们上回路过,在这儿歇过脚。
青河镇……沈无双看着那个镇子,忽然道,我记得。三十年前,我跟你父亲,在这儿,吃过一碗馄饨。
三十年前的事,伯母还记得?裴砚道。
记得。沈无双道,那天,你父亲跟我说,无双,等的事完了,咱们就在这儿,开个小店,卖馄饨。
我问他,那你呢?你可是执棋人。他说,执棋人,也得吃饭。
后来呢?裴砚问。
后来……沈无双笑了笑,后来,的事,一直没完。馄饨店,也没开成。
那如今……裴砚道,天完了。伯母,您跟岳父大人,那碗馄饨,还吃么?
沈无双道,眼底,泛起一层光,等回了上京,我找他,吃馄饨去。
不过……她话锋一转,那也得先跟他,算完账再说!
裴砚笑了,没有接话。
车队进了青河镇,镇上的人,早就得了信,挤在路边看热闹。
是裴首辅的车驾!有人喊道,裴首辅和裴夫人,灭了,回来了!
天
你们不知道?上京那边,琴声都传遍了!说是极北的天机之门,一夜之间没了!,被裴大人和裴夫人,烧干净了!
天爷!那可是啊!
裴大人厉害!裴夫人更厉害!
百姓们一边说,一边往车驾跟前凑,有人提着鸡蛋,有人拎着青菜,还有人牵着自家孩子,非要让孩子,给裴夫人磕个头。
都别挤!齐晟带人拦着,哭笑不得,大人和夫人,赶路辛苦,让道让道!
齐千户!一个老汉挤到前头,俺们不是要拦车!俺们就是想,看看裴夫人!
看夫人做什么?齐晟道。
俺媳妇,就是听了凤鸣女学的名声,才敢把闺女送去学字!老汉道,俺就想当面,谢谢裴夫人!
谢夫人!他扯着嗓子喊,俺闺女,在女学学认字,学算账,如今都能帮俺看铺子了!
车帘,微微掀开一角。谢云疏的声音,从里头传出来,带着笑:
老伯,您闺女学得好,是她的本事。回去告诉她,好好学。往后,女学还要开分号,缺账房呢。
诶!诶!老汉高兴得直搓手,俺一定带话!
车队,在百姓们的欢呼声里,缓缓穿过青河镇。
一路上,这样的场景,数都数不过来。
过了青河镇,就是官道。官道上,往来的商旅,见到车驾,都主动让到路边,齐齐拱手。
裴大人!裴夫人!一路平安!
天,咱们的好日子,来了!
谢云疏靠在车里,听着外头的喊声,眼眶,微微发热。
大人。她道,你听见了么?
听见了。裴砚道,全天下,都在夸你呢。
我不是说这个。谢云疏道,我是说……咱们做的这些事,值。
裴砚握住她的手,太值了。
又走了十日,上京的城墙,遥遥在望。
城门口,人山人海。
皇帝亲自出城相迎,太后也来了,凤鸣堂的人,更是倾巢而出。刘厨子抡着铁勺,挤在最前头,嗓子都喊哑了:
大人!夫人!俺老刘,把庆功宴都备好了!就等你们回来了!
夫人!女学的姑娘们,站成两排,翠儿捧着花,秀娘抹着泪,夫人,你们,可算回来了!
谢云疏掀开车帘,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,眼泪,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我回来了。她道,我们,都回来了。
裴砚先下了车,又回身,把谢云疏,轻轻扶下来。
皇帝走上前,看着两人,忽然,郑重地,长揖到地:
裴爱卿,裴夫人。你们,替朕,替这大雍,除了。
朕,替天下人,谢你们。
陛下言重了。裴砚扶起皇帝,臣,只是做了,该做的事。
该做的事……皇帝看着他,笑了,爱卿,你这该做的事,可让满朝文武,念了整整一个冬天。
走吧。他道,回宫。朕的庆功宴,也备好了。
人群,簇拥着车驾,浩浩荡荡,进了上京。
街边,百姓们跪了一路,喊声震天:
裴大人!裴夫人!
天!过好日子!
谢云疏坐在车里,听着外头的喊声,靠在裴砚肩上,轻声说:
大人,回家了。
裴砚道,回家了。
往后,咱们,就在这儿,好好过日子。
可到了裴府门口,谢云疏,却愣住了。
门口那两棵老槐树,挂了满树的红绸。大门两边,贴着新对联,墨迹还亮着。院子里,张灯结彩,摆满了宴席。
这是……谢云疏道,谁办的?
俺办的!刘厨子从灶房冲出来,腰上系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,夫人!俺老刘,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!今儿的席,保准让您,吃撑!
刘叔。谢云疏眼眶一热,你忙了多久了?
从收到琴声那天起,就忙上了!刘厨子道,沈琴师那琴声一到,说灭了,俺老刘,当场就哭了!哭完,就开火!
这半个月,俺老刘,把凤鸣堂的兄弟们,都喊回来帮忙了!
夫人!翠儿挤上前,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,这是俺,亲手包的。俺娘说,回家了,先吃碗热乎的。
翠儿……谢云疏接过那碗馄饨,眼泪,落进汤里,好孩子。
夫人,趁热吃!秀娘也凑上来,俺们女学的姑娘们,给夫人绣了条帕子!
帕子上绣的什么?谢云疏问。
绣的……秀娘展开那方帕子,上头,绣着一只凤凰,正从云里,展翅飞起,凤鸣九霄
谢云疏接过帕子,小心收好,这帕子,我留着。等咱们女学的姑娘们,都飞起来了,我就拿着它,给你们道贺。
夫人!姑娘们齐声应道,咱们一定,好好飞!
那天晚上,裴府的宴席,从黄昏,吃到月上中天。
刘厨子掌勺,流水似的上菜。凤鸣的兄弟们,划拳的划拳,说笑的说笑。女学的姑娘们,围在谢云疏身边,叽叽喳喳,说个没完。
太后遣人,送来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,说是给裴夫人补身子的。
皇帝也遣人,送来一车补品,说是给裴首辅和夫人,压惊的。
沈无双坐在席上,看着满院子的热闹,忽然,轻声对沈青崖说:
青崖,你看,这就是。
沈青崖道,热腾腾的,喧闹闹的。比造的什么完美之局,好一万倍。
是啊。沈无双道,天不懂的,人间最懂。
过日子,要的就是这份热闹。
夜深,宴席散了。裴砚扶着微醺的谢云疏,回了房。
谢云疏趴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,那两棵挂满红绸的老槐树,忽然道:
大人,你说,红鸾和权臣,这会儿,在哪儿呢?
在屋顶上。裴砚指了指,你看。
谢云疏抬头,果然,裴府屋顶的方向,两颗星,一红一白,正并肩亮着。
它们……她笑了,也在吃庆功宴么?
裴砚道,天上的席,管够。
那它们……谢云疏道,会想咱们么?
裴砚道,可它们说了,往后,就在屋顶上,看着咱们。
看着咱们……谢云疏轻声道,好好过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