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= 极北,冬至过后的头一个清晨。

风停了,雪也停了。天地之间,一片寂静,白茫茫的雪原,一直铺到天边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地。

唯一能当记号的那扇朱红的门,没了。

昨夜那一场之仪,像是做了一场大梦。梦醒之后,门、黑气、嗡鸣,统统不见了。雪原上,只剩下一片光雨落过的痕迹,像是被谁,轻轻擦过。

裴砚坐在雪地上,怀里,躺着昏睡不醒的谢云疏。

他守了她一整夜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谢云疏的睫毛,终于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

大人……她的声音,又轻又哑,咱们……赢了么?

赢了。裴砚低下头,看着她,眼眶发红,天,灭了。

灭了……谢云疏喃喃念着这两个字,忽然,眼泪就落了下来,真的……灭了……

裴砚替她擦掉眼泪,魂、根、面,都烧干净了。天机之门,没了。

谢云疏挣扎着要坐起来,可浑身软绵绵的,使不上劲。本源烧了大半,她如今,连握拳的力气,都费劲。

别动。裴砚按住她,沈伯母说了,你本源亏空得厉害,得养。少说,三年五载。

三年五载……谢云疏笑了,那我这三年五载,就赖着大人养了。

求之不得。裴砚道,我养你一辈子,都乐意。

谢云疏心里一暖,又问:大人,你呢?你……还疼么?

我不疼。裴砚顿了顿,就是……好像,丢了什么东西。

丢了什么?

执棋者的权限。裴砚道,红鸾说,之日,便是之时。裴家百代的执棋人血脉,是的。锁断了……我如今,就是个普通人了。

普通人?谢云疏看着他,那大人的剑,还使得动么?

使得动。裴砚道,功夫还在身上。就是……那种的本事,没了。

没了就没了。谢云疏道,那种本事,本来就是给的。都没了,要它做什么?

普通人好。她道,普通人,才活得长久。

夫人说的是。裴砚笑了,那往后,我就当个普通的夫君,陪着你,过普通的日子。

谢云疏点头,咱们,就过普通的日子。

远处,沈无双站在门消失的地方,已经站了很久。

她一身白衣,在雪原上,像一棵孤零零的松。三十年,她守着这扇门,一日不敢松懈。如今,门没了,她反倒,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
谢云疏被裴砚扶过来,娘,您……

娘没事。沈无双回过神,扯出一个笑,就是……守了三十年的东西,一夜间没了,心里头,空落落的。

可又觉得,松快了。她道,这三十年,娘夜里都不敢睡实。就怕门缝里,漏出点什么。

如今,门没了。娘,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。

谢云疏握住她的手,门没了,娘,您是不是……不用再守着了?

沈无双道,娘守的那扇门,没了。娘守的,也灭了。

阿疏。她看着女儿,娘想,回上京。

回上京?谢云疏道,娘是要……去找我爹?

找他?沈无双哼了一声,娘是去,跟他算账!

娘,您嘴上说着算账……谢云疏笑了,可您这嘴角,都快翘到耳朵根了。

死丫头!沈无双脸一红,谁翘了!

谢云疏道,咱们,一起回去。女儿陪您,一起回去。

沈无双道,咱们,一起回去。

另一边,沈如晦靠着清和,坐在雪地上。

他本源早空,昨夜那场大战,又耗尽了他仅存的气力。可他脸上,却难得的,带着一丝平和。

清和道,您冷么?

不冷。沈如晦道,有你在,就不冷。

清和道,天灭了。您……往后,打算做什么?

做什么?沈如晦沉默了一会儿,老夫这一辈子,下了半辈子的棋,输了半辈子。昨儿,总算,赢了一回。

往后……他道,老夫想找个地方,安安静静地,教人下棋。

教人下棋?清和道,那……孩儿跟您学。

沈如晦道,老夫把这一身的本事,都教给你。可有一条,你记住了。

什么?

下棋,是为了让人想明白事。不是为了让谁,赢谁。沈如晦道,这是老夫,用一辈子,才想明白的道理。

孩儿记住了。清和道,爹,咱们回家吧。

回家……沈如晦念着这两个字,咱们,还有家么?

清和道,我陪着您,哪儿都是家。

沈如晦的眼里,泛起一层水光,那咱们,回家。

公主赵琼,独自站在雪原的高处,望着天边。

她的长发,在风里飞舞。她望着极北的天,看了很久很久,才轻声道:

天灭了。

母后,您当年说的没错。人间,还是有,能赢的。

您在天上,看见了吗?

风,从她身边吹过,像是谁,轻轻应了一声。

沈无双给谢云疏把了脉,又细细诊了一遍,末了,才道:

阿疏这身子,本源亏空得厉害。可好在,根基还在。龙脉的,烧得起,也养得回。

只要静养,不操劳,三五年,能养回个七八成。

那她的身子……裴砚道,往后,能累着么?

累不得。沈无双道,裴砚,你得把阿疏,当祖宗供着。

供着好。裴砚道,我供她一辈子。

谢云疏脸红,谁要你供!

齐晟带着凤鸣的兄弟们,把营地收拾妥当,牵过马匹。他走到裴砚面前,抱拳:

大人,都收拾好了。随时,可以启程。

裴砚道,吩咐下去,咱们,回家。

齐晟应道,转身,扬声喊道,弟兄们!收好家伙!咱们,回家!

回家喽!凤鸣的兄弟们,齐声欢呼。

那欢呼声,在雪原上荡开,惊起几只寒鸦,扑棱棱飞向天边。

一个年轻的后生,牵着马走到齐晟身边,压低声音问:齐千户,咱们真的……把灭了?

灭了。齐晟道,亲眼看着,烧没的。

那往后……后生咽了口唾沫,再没有来祸害人了?

没了。齐晟拍了拍他的肩,往后,你娶媳妇,生娃,种地,赶集,都不用怕了。

那敢情好!后生咧嘴笑,俺爹要是活着,不知道得多高兴!

你爹……齐晟问。

俺爹,就是被顾衍那帮噬种者,害死的。后生道,俺一直想,给他报仇。如今灭了,顾衍也死了。俺爹的仇,算是报了。

你爹在天上,看着你呢。齐晟道,好好活着,娶媳妇,生娃。把你爹没享过的福,都替他享了。

后生用力点头,俺记住了!

队伍启程前,谢云疏忽然拉住裴砚的袖子:大人,等等。

怎么了?裴砚道。

我……谢云疏看着那片雪原,我想,再回去,看一眼。

裴砚没有多问,背着她,一步步,走回了天机之门消失的地方。

雪原中央,光雨落过的地方,有一小块地,雪化得比别处早。露出底下的黑土,土里,冒出一截嫩绿的草芽。

谢云疏愣了愣,这么冷的地方,长草了?

天灭了,连这极北的冻土,都缓过气来了。裴砚道,草芽都长出来了,好日子,还会远么?

谢云疏蹲下来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截草芽,这草,就叫吧。

新天?裴砚道,好名字。

往后,年年春天,它都会在这儿,长一茬。谢云疏道,看见它,就想起今儿。

想起咱们,赢了。

裴砚道,年年春天,年年想。

临行前,裴砚回头,看了一眼那片雪原。

天机之门所在的地方,如今,空空荡荡。雪光映着天光,一片清明。

大人。谢云疏道,看什么呢?

天消失的地方。裴砚道,我记着,从今往后,这人间,再没有了。

谢云疏道,往后,人间的事,归人间管。

人间的人,自己说了算。

裴砚道,那咱们,就回人间去。

他弯下腰,把谢云疏,轻轻背起来。

大人!谢云疏吓了一跳,放我下来!我自己能走!

你能走?裴砚道,你连站都站不稳。

我……谢云疏挣扎了一下,没挣动,只好趴在他背上,把脸埋进他的肩窝,那……你背着我,走慢些。

裴砚道,走慢些。咱们有的是时间。

雪原上,留下一串脚印,一路向南。

雪霁,天青。

天地之间,一片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