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极北的路,裴砚和谢云疏,走过一回。
那回是第三卷,夫妻俩带着凤鸣,北上关门。这一回,还是那条路,可两人的心境,却大不一样。
大人。马车里,谢云疏靠着裴砚,你说,我娘她,会认这封信么?
认不认,见了才知道。裴砚道,岳父大人不是说,你娘看了信,就会说实话么?
可我娘那人……谢云疏道,她认死理。她要是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你随你娘。裴砚笑了,你认起死理来,也是十头牛拉不回来。
大人!谢云疏瞪他,我哪有!
没有么?裴砚道,我不许你拿命去赌,这话,是谁说的?
那不一样!谢云疏道,那是……那是为你好。
那要是你娘,也拿着为你好三个字,拦着你查沈字令裴砚道,你怎么办?
我……谢云疏一顿,我会告诉她,有些事,躲不过去。的账,迟早要算清。与其躲,不如算。
那你娘,说不定,也是这么想的。裴砚道,她守门三十年,要是真躲,早该像岳父大人一样,藏起来了。可她没藏,她守门。
守门的人,心里,多半不是,是。
扛……谢云疏琢磨着这个字,大人是说,我娘守门,是在替咱们,扛着?
我不知道。裴砚道,可你想想,被封在门里,谁来看着它?
沈无双。谢云疏道,她守门,就是看着,不让它出来。
裴砚道,她一个龙脉,要是真想躲,有的是地方躲。可她偏偏,守在天机之门前,一守三十年。
这三十年,她不是躲。她是……替咱们所有人,看着。
那她……谢云疏的鼻子,有些发酸,那我上回见她,她还说,她守着门,是习惯了
她是怕你担心。裴砚道,她没告诉你,守门有多苦。
大人……谢云疏道,你说,我娘这三十年,到底是怎么过来的?
天寒地冻,孤身一人,守着那扇门。裴砚道,换了我,怕是早疯了。
她没疯。谢云疏道,她还笑得出来。
所以,她才了不起。裴砚道,你娘,是个硬骨头。
谢云疏靠着他,那我更得,当面谢谢她。
谢她什么?
谢她,替我守了三十年门。谢云疏道,让我能在上京,安安稳稳地长大,嫁人,过自己的日子。
这份情,我得当面,说给她听。
那夫人,你见了你娘,除了道谢,还想说什么?裴砚问。
想问她……谢云疏想了想,她这三十年,后悔过没有。
她要是说后悔……她道,我就告诉她,不后悔。她守门,我替她守人间。她守了三十年,我替她,守往后一辈子。
你这话,你娘听了,准要哭。裴砚道。
哭就哭。谢云疏道,母女俩,三十年了,哭一场,也没什么。
再说了……她道,大人,你说,我娘见了你,会不会喜欢你这个女婿?
那得看你的面子。裴砚笑道,你说我好,她就觉得我好。
那要是,她看不惯你呢?
那也不打紧。裴砚道,她看不惯我,我就在她门前,多站几年。站着站着,她就习惯了。
你倒是想得开。谢云疏被他逗笑了。
想不开,怎么当你裴首辅的夫人?裴砚道,夫人放心,你娘那边,我自有法子。
什么法子?
投其所好。裴砚道,你娘守门,缺的不是别的,是。咱们去了,陪她说说话,帮她干干活,她心里那点防备,自然就放下了。
再说了……他道,我这女婿,好歹是个首辅。你娘就算不看僧面,也得看佛面。
贫嘴。谢云疏推了他一把,心里的那点不安,却淡了些。
马车走了七八日,天气越来越冷。
出了上京的地界,路就不好走了。到了第五日,天上飘起大雪,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天和地。
大人。齐晟在马车外头,裹着斗篷,呵着白气,这雪,越下越大了。前头的路,怕是不好走。
找地方歇脚。裴砚道,雪太大了,赶路容易出事。
齐晟应道,带着人,在前面找了一处破庙,避雪。
破庙不大,四面漏风。裴砚让人生了火,又煮了锅热汤,一家人围着火堆,喝了碗汤,身上才暖和起来。
夫人。裴砚道,你方才说,你娘要是着,那她这些年,会不会,也留下了什么?
谢云疏道,大人是说……龙脉的根?
裴砚道,你娘把龙脉传给了你,可她要是真在天,总得留点东西,防身吧?
她留没留,我不知道。谢云疏道,可我娘那人,做事向来留一手。她要是留了,那,多半在她自己身上。
她身上……裴砚若有所思,沈字令要是被人盗走,会不会,也跟她那,有什么关系?
说不准。谢云疏道,我娘的信物,一般人不认得。能偷走她令牌的人,一定跟她,亲近得很。
亲近的人……裴砚道,除了你,除了沈青崖,还有谁,能近她的身?
谢云疏想了想,我不知道。我娘在极北,一个人,能近她身的,怕只有那扇门了。
那扇门……裴砚心里一跳,夫人,你说,会不会,是,借了谁的手?
天不是被关在门里么?谢云疏道,它怎么借手?
它是被关在门里。裴砚道,可它的,在里。要是被人动了,的意志,就能顺着,借到人间来。
那……谢云疏的脸色,变了,有人动了?
我不知道。裴砚道,可咱们这一路,总觉得有人跟着。那人,要是冲着来的……
那咱们,就更得小心了。谢云疏道,备在咱们身上,不能有闪失。
裴砚道,夜里,多留几个人守着。
夜里,雪小了些。
谢云疏睡不着,披了件斗篷,走到庙门口透气。雪地上,白茫茫一片,月光照下来,泛着冷光。
她正要回身,忽然,目光定住了。
雪地上,有一串脚印,往庙后的方向去了。
脚印很深,像是一个重物,踩出来的。可那串脚印,走到一半,忽然……断了。
像是有个人,踩着雪走,走了一半,凭空消失了。
谢云疏的心,猛地一沉。
大人!她转身,快步回庙里,外头,有脚印!
脚印?裴砚披衣起身,什么脚印?
只有一半。谢云疏道,踩到一半,断了。像是有个人,走到半路,不见了。
不见了?裴砚的脸色,也凝重起来,走,看看去。
两人打着手灯,走到庙后。雪地上,那串脚印还在,从庙门口,一路延伸到庙后的一棵枯树底下。
脚印,在枯树底下,戛然而止。
到这儿,就没了。裴砚蹲下来,借着灯光,仔细看,脚印很深,是个人踩的。可到了这儿,像是……
像是被什么,拎走了。谢云疏道,或者,是踩着雪,飞走了。
飞走了……裴砚抬起头,看向枯树的枝丫。
枯树的枝丫上,挂着一片衣角,被风一吹,簌簌地抖。
衣角?裴砚伸手,把那片衣角,取了下来。
衣角是青色的,像是道袍的一角。布料上,沾着一点灰,像是烧过的。
道袍……谢云疏心里一动,我爹的青云观,就供着三清。他穿的道袍,就是青色的。
你爹?裴砚道,他不是在上京么?
他是在上京。谢云疏道,可要是……有人穿着道袍,装成他的样子呢?
装成沈青崖的样子……裴砚道,那人想干什么?
不知道。谢云疏攥紧那片衣角,可咱们这一路,果然有人跟着。
那人的目标……她道,怕不是咱们,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