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刮,雪还在下,但桑博忽然觉得耳边安静了下来。
他站在雪地里距离那个黑发青年大概一百步。一百步的距离,足够他看清对方的脸,也足够对方看清他脸上所有心虚。
那人神色平静,站姿随意,像是刚从屋里出来透透气,但对方脚边的雪地上没有一个多余的脚印。
他不是刚走过来的。他一开始就站在这里。
“他站了多久了?”桑博脑子里闪过这个问题,但决定不深究。有些问题的答案他不太想面对。
桑博认得这张脸,却不是因为在雪原上见过,那天他在雪堆里,而列车组又没有过来。
他认得这张脸,是因为啊哈那条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推送。
配图是一张侧脸照,拍摄于某个空间站的观景台,星光落在那人脸上,轮廓干净利落。
文案是啊哈亲手写的,措辞浮夸又搞笑,但核心信息很清楚:天才俱乐部来了个新人,第八十八席,博识尊严厉的父亲,叫泽羽。
桑博当时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正在悠闲的喝果汁,差点一口喷出来。他擦了擦嘴角,把那条推送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。
无限水,方块破坏,异界传送,牛奶救人,召唤巨龙,让博识尊连发一万四千次“观测对象已丢失”,还让纳努克都看了一眼。
桑博看完就笑了。一方面是啊哈的文案确实好笑,另一方面是这些词放在一起,让他觉得这个新晋天才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。
他还在底下留了条评论,编排人家是博识尊的小情人。
他当时还想,以后有机会遇到这个人一定得好好聊聊。
现在机会来了。
人家就站在雪地里看着他,表情像在说:我知道你会来。
桑博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,在这人面前跟透明的一样。
他现在很想吐槽一句:为什么他只是随口编排了几句,天才就真的顺着网线来线下真实他啊!
“桑博。”希儿已经皱起了眉头,手按在镰刀柄上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个人是谁?你认识他?”
娜塔莎也在看他,目光平静,但明显在等他解释。卢卡站在后面,挠了挠头,还没搞清楚状况。奥列格沉默着,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工具钳上。四个人都在等他开口。
桑博深吸了一口气。他是愚者没错,但在不清楚天才的立场之前,他必须尽可能保住身后这群被他骗来的人。
网络不是法外之地。屏幕外的家人们,你们觉得我能肘赢这位天才吗?
他的脸上再次挂起那个标志性的笑容,迈开脚步走了过去。
走到距离泽羽大概十步的地方,他停了下来,张开双臂,语气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:“下午好啊朋友!
我们是路过的探险队,在雪原上走了好几天,看到这边有房子就过来看看,没想到还能碰到人!”
他说完这话,自己都觉得有点扯。但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,他看了看希儿,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原上光着腿的探险队吗?
那很爱探险了。朵拉都比之不及。
泽羽没有理会桑博那个抽筋的笑容。
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桑博,语气平静得让桑博后背发凉:”你在雪堆里蹲了这么久,又跑回下层区叫人,然后赶了这么久的路,就为了跟我说你是路过的?”
桑博的笑容僵住了,却不是因为他的谎言被拆穿了,他本就知道不可能糊弄过天才。
真正的原因是,对方似乎早就知道他桑博干了什么,甚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干。而如今,对方就站在这里,等着他自投罗网。
泽羽:你慌什么?
桑博:哪,哪里话,咱可没慌。
泽羽:咱不光听到你呼呼直喘,还听到了你咚咚的心跳。
桑博:天才天威,令我不寒而栗。
泽羽用压迫感十足的眼神看着桑博。
桑博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。
他站直了身体,换了一种语气:”你说得对,我不是路过的。”
他顿了顿,”我是专程来找你的。”
他侧开身,露出身后的四个人:”这几位是地火的人。
娜塔莎,希儿,卢卡,奥列格。我告诉他们这边有物资,把他们带过来了。物资确实有,我没撒谎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但我没告诉他们,这些东西是有主的。”
身后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两秒。
“桑博。”希儿的声音像镰刀刃口一样平,”你是说我们走了这么久,是为了擅闯一位刚被全下层区通报过的天才的领地?”
“呃……”
“然后你还装作自己是路过的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
“你这辈子说过一句完整实话吗。”
希儿深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在冷风中凝成一大团白雾,像是在用物理方式表达内心的无语。
卢卡张大了嘴,看看桑博又看看泽羽,小声说:”所以这不是探险?”
“不是。”奥列格替他回答了,声音沉稳,但捏住工具钳的手默默抬起。
只有娜塔莎没有动。她站在风雪里,看着泽羽,又看看桑博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”天才俱乐部?”
“第八十八席。”桑博替泽羽回答了,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意味,“阿哈亲自发推送官宣的那位。您最近在星际之间可不算低调。”
娜塔莎神色复杂的对桑博开口:“你骗了我们。”
“我骗了你们。”桑博承认得很干脆,“但物资是真的,我没撒谎。我只是没说这些东西是有主的。”
娜塔莎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发火,也没有叹气。她转回泽羽的方向,微微颔首,语气里带着歉意:“抱歉,我们是被他骗过来的。
我们不知道这里是您的驻地,如果有冒犯的地方,还请你见谅。”
“没关系,而且我都知道。”泽羽摇了摇头,散去了先前伪装的压迫感,“外面冷,进来说吧。”
娜塔莎愣了一下:“你知道?”
“他蹲在雪堆里看这边的时候,我就注意到他了。”泽羽说,“后来他回城,绕道下层区,叫人,出发,我都知道。我的视线一直在看着他。”
寒风掠过荒原,卷起一地碎雪。
桑博蓦然想起路上遇到的那些雪精灵。那些戴着南瓜头、中立友善,人畜无害的白色家伙,有时候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他当时还觉得奇怪,为什么那些雪傀儡总是出现在他经过的路线上,远远地看着他,也不靠近,也不离开。
他以为那只是巧合。原来从一开始,他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。
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在雪地里跳来跳去的小丑,以为藏得很好,其实看台上坐满了观众。
“……您这算不算是在背后偷窥我?”他问。
“那你算不算是在背后诋毁我?”泽羽说。
桑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,带着一种认输的无奈,和一个江湖骗子终于被当场抓获的特有的如释重负。
“那条评论你能删了吗。”他有气无力地问。
“你翻开终端看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桑博点了点头,拿出了一个下层区大家都没看过的小物件。
“这么多人?”
泽羽在一旁静静的看着,然后玩味的开口,“哦——原来就是你在背后编排我是博识尊的小情人啊,寒,腿,叔,叔。”
桑博表情一僵,“您...您不知道?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桑博:“......”
泽羽看了看桑博视死如归的表情,摇了摇头,“算了,也没真打算找你事,下次注意点。”
“不是下辈子注意点???”
泽羽,“嗯...?倒也不是不行。”
桑博连忙摊开双手,做出投降的姿势:“别别别,我认输。
其实我本来想跟星穹列车搭上话,混个脸熟,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。现在看来,我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没瞒过你。”
他放下手,站直了身体,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:“那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吧——桑博·科斯基,假面愚者,啊哈的追随者。
你那条入会推送我看了好几遍,我觉得你肯定是个有意思的人,所以亲眼见到本人,也不算坏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这次说的是真话。”
“哪部分是真的?”希儿问。
桑博想了半秒:”至少我是来见他的这部分是真的。”
泽羽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”先跟我来吧,物资确实有,等会儿可以给你们一些带回去。”
“不仅能活着,而且不用罚款?还可以带物资回去?”
卢卡抱紧了怀里的肉排,“三个愿望都能满足吗?”
“你们只是来要物资的。”泽羽看了一眼桑博,”不是来偷东西的,对吧。”
桑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他庆幸之前自己没说过偷这个字。
卢卡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桑博看着泽羽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趟没有白来。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迈开脚步,跟着走了进去。
身后,希儿收起镰刀,低声说了一句:”这人还怪好的嘞。比桑博靠谱多了。”
桑博假装没听见。
风雪还在吹,但屋里亮着暖黄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