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一夜后
采石场的地上,那件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
黑色的灰和碎石被雨水打湿之后,糊在布料上,一层叠一层,像是从泥地里捞出来的
谢辞渊跪在那片废墟上,低着头,两只手在碎石堆里挖着
手指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
指腹上全是血口子,碎石子嵌进肉里,
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和雨水混在一起,滴进石缝里
他却像是感觉不到麻木的继续
“宝宝。”
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,嗓子被磨了一整天
“你出出声好不好。我找不到你了。”
他把一块碎石翻开,看了一眼底下,又去翻下一块
“老婆。我回来了。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他偏了偏头,雨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睛里
“冉冉,你又骗我,不是说要等我回家吗?”
“你又食言了。”
纪砚清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撑着一把黑伞,伞面被雨打得噼啪响
他偏头看了路一白一眼,压着嗓子:“再这样下去,老二也快熬没了。”
路一白靠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,嘴里叼着一根烟,烟头被雨淋得半灭不灭的
他抽了一口,吐出来的烟雾被雨打散了
“拦不住。拦一次打一次。”
他抬手往旁边指了指
旁边站着几个兄弟,每个人的脸上或身上都挂了彩
有一个眼眶青了,有一个嘴角破了,还有一个捂着肩膀
都是拦他的时候挨的
纪砚清看了一眼那些兄弟,又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谢辞渊那双血淋淋手上
他从旁边摸了一把伞,撑开来:“好歹给他打把伞。
不然这种身体,再加个发烧,我又得去跟阎王爷抢人。”
路一白轻嗤了一声
“你以为我没试过?我昨天给他打伞,他直接一锤过来,说我打扰他找二嫂,让我滚。”
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把脸往纪砚清那边凑了凑,让他看清楚自己脸上那道伤
“我这脸上的伤就是他揍的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,烟灰被雨水冲掉了
纪砚清抽了抽嘴角,有点心疼老四了
他看了看路一白脸上的伤,又看了看谢辞渊那两只惨不忍睹的手,心里揪了一下。
“要不”
他压低了声音,给了路一白个眼神
“给他打晕,抬回去,由着他这样,就算人不死,那双手也废了。”
路一白把烟屁股丢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一下
“他现在至少还有个支柱,自己麻痹着。
你把他抬回去,等他醒了他也会自己跑过来,拦不住。”
他偏了偏头,看着那个跪在碎石堆里的背影
“他现在是靠着这点事撑着。你把他这点事都拿走了,他拿什么撑。”
纪砚清捏了捏拳头,背过身去,声音里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烦躁
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。总不能由着他真这么自暴自弃吧。”
路一白把手插回兜里,看着前方那个背影
雨把谢辞渊的头发淋得贴在头皮上,后颈冻得发白
“现在谁说都没用。能让他有反应的,只有和二嫂有关的事。”
纪砚清烦躁地一脚踢在旁边的碎石堆上,石子哗啦啦滚了一片
他骂了一句:“妈的,该死。老二苦了半辈子,才幸福了多久,有点人气了。老天怎么这么戏弄人。”
路一白也沉默了
他靠在树干上,目光落在谢辞渊那个背影上
眼底的东西冷冰冰的,认真看能发现那里面夹杂着一丝动容
“这件事本来和二嫂没关系,可她因为老二才来守老宅,又因为这件事送了命。”
他停了顿,缓缓叹息:“他内心肯定在怪自己。”
纪砚清的眼眶红了,他站在雨里,手攥着拳,垂在身侧
爱人和兄弟,赤夜盟
谢辞渊,无论怎么选,都是解不了的死局
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伞收了,站在路一白旁边
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个跪在废墟里不肯停下的背影,默默陪着他
…………………
赤夜盟老宅外
橙橙坐在门廊的台阶上,后背靠着门柱,两条腿蜷着,膝盖上横着那把短刀
她手里攥着一块磨刀布,一下一下地擦着刀身
擦完了,把刀翻个面,继续擦
刃口亮得能照见人,她还在擦
擦完刀,把刀插回腰后,摸出枪来
枪膛退开,弹匣抽出来,检查一遍,推回去,拉了一下套筒
咔嗒咔嗒咔嗒,继续重复
她坐在门口,就这么翻来覆去地弄了一整夜
天已经蒙蒙亮了,她手里的动作还是没有停
冬之坐在旁边守着她,眼眶是红的,也眼皮肿了,但没掉泪。
她偏头看着橙橙那张侧脸
平时这丫头咋咋呼呼的,嘴不能停,从早说到晚,跟谁都能搭上话
这会儿却像换了个人,嘴唇抿着,一句话没有,就剩手上那些重复的动作,一遍一遍的
冬之伸手摸了摸自己眼角,把那点潮意蹭掉了
她往橙橙那边挪了挪,揽住她的肩膀,学着平时听楼的口吻
故意把声音提高,装出一副轻快的样子:“橙橙,饿了吧?张姨今天做了酸菜鱼,你最喜欢的
走,咱俩比赛,看谁先跑到厨房。慢了可就没你的份了,我可不给你剩。”
橙橙手里的动作慢了
她缓缓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冬之脸上。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冬之,更像是透过冬之的眼睛,在找另一个人。
她慢慢伸出手
“吃饭………”
她自己接了一句,声音又轻又飘,像是在替谁把这句话说出口。
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,快碰到她脸的时候,又停住了
橙橙的目光定了,幻影消失
她把手缩回膝盖上,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没笑出来:“冬之姐,我不饿。”
说完就把头扭回去了,继续擦她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