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檀潮有些站不稳,身体晃了晃。
陆羽眼疾手快扶了一把:“大小姐。”
沈檀潮稳住身子,眼眶充血,声音发哑:“去医院。”
颜奕刚想起什么,车子已经开走了。他摇了摇头,低声说了句:“算了,迟早得见面。”
——
医院走廊,白炽灯亮得刺眼。手术室的门紧闭,上面“手术中”的红灯刺目地亮着。
沈檀潮脚下发软,陆羽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他转身问旁边的兄弟:“情况怎么样?”
“送进去一个小时了,还没消息。”
“以云哥的身手,没几个人能伤到他……怎么中的枪?”
那兄弟低了低头:“为了护柳小姐。”
沈檀潮手指一紧,没有说话。
她抬起头,这才发现对面也坐着一个女人。一身青绿色旗袍,头发低低挽着,指节泛白。她眼眶也是红的,但没有掉泪,比她镇定得多。
四目相对,谁都没开口。
又过了很久,手术室的门终于推开。
“叶青云的家属——”医生戴着口罩出来。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医生看了看她们:“你们是他什么人?”
“前妻。”柳嫣先开口,声音不大,但稳。
沈檀潮嘴唇动了动,那句“妹妹”卡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。
颜奕这时候赶到了。
陆羽一把把他拉到角落,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没说她也在啊?”
颜奕无奈:“我还没说你们就跑了,我来不及啊。”
陆羽:“……”
医生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,没多问:“子弹离心脏只差一寸,已经取出来了。命大,但需要静养,尽量不要剧烈运动。”
柳嫣点头。叶青云被推出来,脸上没有血色,嘴唇干裂,挂着呼吸机,被送进隔离观察室。
沈檀潮和柳嫣隔着玻璃,看着里面那个一动不动的男人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的滴滴声。
柳嫣先开口了:“沈小姐,可以单独聊几句吗?”
沈檀潮点了点头,对身后的陆羽说:“你们先出去。”
陆羽看了柳嫣一眼,有点不放心。颜奕拉了他一把:“走吧,她不会对大小姐怎么样的。”
门关上,走廊尽头只剩下两个女人。
柳嫣靠在墙上,偏头看沈檀潮,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攥紧的拳头上。
“你喜欢他吧。”不是疑问,是肯定。
沈檀潮没说话,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你站在手术室门口的时候,腿在抖。你攥着包带,指甲都嵌进去了。”柳嫣的声音不急不慢,“怕一个人出事,怕到说不出话,这种感觉我懂。”
沈檀潮的眼泪终于没撑住,掉了一颗,砸在手背上。
柳嫣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下去:“你和我年轻的时候,真像。”
“哪里像?”沈檀潮嗓子发涩。
“我当年也是这样。把自己放得很低,把他的事摆在最前面。他受一点伤,我比自己受伤还疼。他皱一下眉,我能记一整天。我把我所有的、能给的、不能给的,全掏出来了。”柳嫣自嘲地弯了弯嘴角,“结果呢?掏空了,自己也碎了。”
“可他拼了命护的人,是你。”沈檀潮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怨,只是有点苦。
“他找了你很久。十年。他进了赤夜盟十年,也找了你十年。”
柳嫣的指节收紧了一瞬,随即松开,语气淡下来:“那是他的执念。不是放不下我,是放不下当年那个没做好的自己。他找的,是他欠下的那笔债。”
“是吗?”沈檀潮转过头看她。
柳嫣没说话。
沈檀潮吸了吸鼻子,声音不颤了:“他喝碧螺春。我以前不喝的,后来也喝了。他的茶室里,常年备着碧螺春。别人以为他只是喜欢那款茶,可我知道——那是因为你喜欢。”
柳嫣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他建那间茶室的时候,我还小。我问过他,为什么要把屋子弄成那样。他说,等一个人回来,怕她找不到熟悉的地方。”
他收着玉戒碎片,一片一片,包在手帕里。那枚戒指,我后来在他桌上见过。他擦了又擦,对着灯看,看了很久。
柳嫣的嘴唇抿紧了。
“今天,他为你挡了枪。”沈檀潮看着柳嫣的眼睛,“你说他找的是债,那他拿命去还,够不够?”
柳嫣没回答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还是没掉泪。
“在我和你这道选择题时,你永远是他的第一顺位”
“其实我早就知道的。只是今天……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来,让我认清现实了”
沈檀潮抹了抹眼角的泪,声音轻下去:“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因为什么分开,但我也听说过,你为他受了很多苦。
我没有立场让你原谅他。但请你看在他这十年的努力上,给他一个机会……赎罪。他不是放不下你,他是放不下当年那个没做好的自己。你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吗?”
柳嫣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会考虑。”她说。
沈檀潮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柳小姐,如果没有云哥,或许你会是我的好朋友。”
柳嫣看着她的背影——那个穿着鹅黄色裙子、脊背挺得笔直的年轻女孩,像一朵还没开够就被风吹散了的花。
“沈小姐。”柳嫣叫住她。
沈檀潮侧过脸。
“你值得一个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人。”柳嫣说,“不是因为他护着你,是因为你本来就值得。”
沈檀潮笑了笑,挥了挥手,推门出去了。
踏出门的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,压在胸口十年的那块石头,好像轻了一点。不是放下了,是不用再扛着了。
她低头,看见手背上那滴泪。最后一滴了。
她甩了甩手,把眼泪甩掉,抬起头,大步往前走。
罢了,祝他们破镜重圆,百年好合。
陆羽和颜奕在走廊那头等着,看着她出来,两个人都不敢说话。
沈檀潮走过去,拍了拍陆羽的肩:“走,回永夜城。”
“大小姐……不等云哥醒了?”
“不等了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容干干净净的,“以后都不等了。”
陆羽回头看了一眼隔离室的方向,又看了看大小姐的脸色,没再多问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