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要亮时,雨终于小了。
北棚外多了一块木板。
正是昨夜那块“感念天恩”。
陆小乙拿刀把四个字刮掉,又用炭灰磨了半天。
木板正面被沙粥染得发黄。
谢停云索性把它翻过来,在背面写下五个大字。
“北棚明白账。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识字的先看字,不识字的便盯着图。
户部书吏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“大人,赈济账册自有格式。钱粮出纳、斗斛折耗、留样备查,皆须依例填写。写在木板上,恐怕不合官样。”
谢停云问:“昨夜那本官样账,百姓看懂了吗?”
“百姓不识簿法。”
“所以账上多出二十四个喝过粥的鬼,他们也不知道。”
书吏闭上嘴。
谢停云把木板分成四格。
第一格写“今日进粮”。
第二格写“今日下锅”。
第三格写“今日余粮”。
第四格写“今日吃饭人数”。
每一格下面,除了数字,还画了最简单的图。
一只粮袋,代表十石。
一口锅,代表一锅粥。
一只碗,代表一百人。
剩下不足整百的,便用短竖一道道记。
陆小乙看了半天,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公子,这个我也看得懂。”
“那说明还不够简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已经识字了。”
陆小乙沉默片刻。
他觉得公子夸人的方式,和正常人一直有点距离。
谢停云又让人把标准米斗、粥勺和陶碗挂在木板旁。
米斗上刻线。
粥勺上刻线。
陶碗也刻线。
以后每锅下多少米,用几桶水,能出多少碗,全在众人眼前称量。
谁把小勺说成一碗,先把两样东西并排挂着看。
昨夜被停差的记数胥吏忍不住道:“大人,赈济需因时权变。若每日都让灾民盯着斗、勺、锅,稍有增减便鼓噪,差事还如何办?”
谢停云看向他。
“你怕他们鼓噪?”
“下官怕乱。”
“你们往粥里掺沙时,他们为什么没乱?”
胥吏一滞。
谢停云道:“因为他们饿得连乱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别把百姓安静,当成官府做得好。”
“有时候,只是棍子够硬,肚子够空。”
河滩上的灾民慢慢围了过来。
他们不敢靠太近。
仍保持着过去排粥时的距离。
谢停云没有叫他们上前,只指着第一格。
“昨日户部拨粮一百二十石。”
陆小乙按数画了十二只粮袋。
“实际下锅多少?”
昨夜掌灶的杂役低声道:“三十石。”
三只粮袋被划到第二格。
“还应剩多少?”
人群安静。
许多人不会算。
一个卖过菜的妇人试探道:“九十石?”
“对。”
谢停云在第三格画下九只粮袋。
又指向昨日旧账。
“可账上写,粮已全部下锅。”
他问那个掉牙的孩子:“十二只袋子,用掉三只,还该有几只?”
孩子掰了半天手指。
手指不够,又借了母亲两根。
“九只。”
“你都算得明白。”
谢停云道:“这本账却算不明白。”
孩子认真问:“账也会饿糊涂吗?”
陆小乙没忍住笑出声。
周围也响起一片笑。
谢停云点头。
“账不会。”
“写账的人会装糊涂。”
户部书吏看着那九只粮袋图,神色渐渐变了。
过去官府防贪,靠的是多造一册账,多盖一道印,多设一层复核。
可册子越多,能看懂的人越少。
最后所有人都说手续齐全。
锅里却仍是沙。
这块木板很粗。
图也画得不好。
却把九十石不见的粮,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。
谢停云继续定规矩。
“每日卯时,仓吏、掌灶、户部书吏与灾民推举的两名见证人,一同验粮。”
“开仓多少,当场上板。”
“每下一锅,划去相应粮数。”
“每发一百碗,添一只碗印。”
“收棚后再称余粮。板上数、账中数、仓里数,三数不合,谁当值,谁解释。”
有人问:“我们也能推人看仓?”
“能。”
“若推的人不识字呢?”
“识粮袋,认斗,数锅,也够。”
谢停云道:“账不是写给纸看的。”
“是写给人看的。”
一名年老仓吏皱眉道:“可灾民推举的人,也未必公正。今日选出来,明日便可能收好处,与掌灶串通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所以见证人每日轮换,同户、同族不得连续担任。”
“见证人只看称量、按手印,不碰钥匙,不经手粮。”
“发现不合,可在板上画一道斜杠,等巡查复核。”
年老仓吏怔了怔。
他原本以为谢停云会说“相信百姓”。
可谢停云没有把百姓想成圣人,也没有把官吏全当恶人。
他只是把每个人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,切得更清楚。
“规矩不能只等好人来守。”
谢停云道:“要让坏人想合伙时,也得多找几个人、多留几道印、多冒几次被看见的险。”
陆小乙听懂了。
“就是让坏事越来越难做。”
“难到不如不做。”
胥吏又道:“若有人故意诬告呢?”
“所以不听一个人的。”
“仓吏、书吏、掌灶、灾民见证,四方都签名按印。”
“有争议,样粮封存,锅中随机取粥三碗,一碗给官,一碗给灾民,一碗留查。”
陆小乙举手。
“公子,为什么官和灾民要分两碗?”
谢停云看向后棚那口官粥小灶。
“因为有人很擅长让两碗长得不一样。”
陆小乙恍然。
“那以后巡查官来,也喝前锅?”
“随机舀。”
“不给姜片?”
“想吃姜,自己带。”
灾民中又有人笑。
笑声比昨夜自然许多。
午前,前往其余十五处粥厂的骑卒陆续回报。
有三厂听见巡查,连夜换了浓粥。
有两厂正在烧旧账。
还有一厂把粮仓封死,声称钥匙随主事进城。
谢停云听完,只让人各送一块同样大小的木板过去。
随板附一句话。
“今日不把账写在板上。”
“明日便把人名写在奏本上。”
消息传开后,京郊木匠忽然忙了起来。
十六处粥厂都在赶制公示板。
有木匠不识“公示”二字,便直接说是“谢大人那种明白板”。
到傍晚,北棚第一日新账写完。
进粮一百一十石。
下锅四十石。
余粮七十石。
发粥两千一百三十四人。
板下按着仓吏、书吏、掌灶和两名灾民见证的手印。
那个掉牙的孩子站在木板前,看了许久。
他不认识一个字。
却能指着图说:
“今天来了十一袋。”
“吃了四袋。”
“还剩七袋。”
他母亲问:“明天呢?”
孩子指着那七只粮袋,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“明天的米。”
“已经在板上等我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