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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文小说 > 历史军事 > 寒门书生:提笔写崩整个文坛 > 第244章 百姓看不懂的账,最适合藏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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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4章 百姓看不懂的账,最适合藏鬼

天要亮时,雨终于小了。

北棚外多了一块木板。

正是昨夜那块“感念天恩”。

陆小乙拿刀把四个字刮掉,又用炭灰磨了半天。

木板正面被沙粥染得发黄。

谢停云索性把它翻过来,在背面写下五个大字。

“北棚明白账。”
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
识字的先看字,不识字的便盯着图。

户部书吏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
“大人,赈济账册自有格式。钱粮出纳、斗斛折耗、留样备查,皆须依例填写。写在木板上,恐怕不合官样。”

谢停云问:“昨夜那本官样账,百姓看懂了吗?”

“百姓不识簿法。”

“所以账上多出二十四个喝过粥的鬼,他们也不知道。”

书吏闭上嘴。

谢停云把木板分成四格。

第一格写“今日进粮”。

第二格写“今日下锅”。

第三格写“今日余粮”。

第四格写“今日吃饭人数”。

每一格下面,除了数字,还画了最简单的图。

一只粮袋,代表十石。

一口锅,代表一锅粥。

一只碗,代表一百人。

剩下不足整百的,便用短竖一道道记。

陆小乙看了半天,忽然眼睛一亮。

“公子,这个我也看得懂。”

“那说明还不够简单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已经识字了。”

陆小乙沉默片刻。

他觉得公子夸人的方式,和正常人一直有点距离。

谢停云又让人把标准米斗、粥勺和陶碗挂在木板旁。

米斗上刻线。

粥勺上刻线。

陶碗也刻线。

以后每锅下多少米,用几桶水,能出多少碗,全在众人眼前称量。

谁把小勺说成一碗,先把两样东西并排挂着看。

昨夜被停差的记数胥吏忍不住道:“大人,赈济需因时权变。若每日都让灾民盯着斗、勺、锅,稍有增减便鼓噪,差事还如何办?”

谢停云看向他。

“你怕他们鼓噪?”

“下官怕乱。”

“你们往粥里掺沙时,他们为什么没乱?”

胥吏一滞。

谢停云道:“因为他们饿得连乱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
“所以别把百姓安静,当成官府做得好。”

“有时候,只是棍子够硬,肚子够空。”

河滩上的灾民慢慢围了过来。

他们不敢靠太近。

仍保持着过去排粥时的距离。

谢停云没有叫他们上前,只指着第一格。

“昨日户部拨粮一百二十石。”

陆小乙按数画了十二只粮袋。

“实际下锅多少?”

昨夜掌灶的杂役低声道:“三十石。”

三只粮袋被划到第二格。

“还应剩多少?”

人群安静。

许多人不会算。

一个卖过菜的妇人试探道:“九十石?”

“对。”

谢停云在第三格画下九只粮袋。

又指向昨日旧账。

“可账上写,粮已全部下锅。”

他问那个掉牙的孩子:“十二只袋子,用掉三只,还该有几只?”

孩子掰了半天手指。

手指不够,又借了母亲两根。

“九只。”

“你都算得明白。”

谢停云道:“这本账却算不明白。”

孩子认真问:“账也会饿糊涂吗?”

陆小乙没忍住笑出声。

周围也响起一片笑。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账不会。”

“写账的人会装糊涂。”

户部书吏看着那九只粮袋图,神色渐渐变了。

过去官府防贪,靠的是多造一册账,多盖一道印,多设一层复核。

可册子越多,能看懂的人越少。

最后所有人都说手续齐全。

锅里却仍是沙。

这块木板很粗。

图也画得不好。

却把九十石不见的粮,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。

谢停云继续定规矩。

“每日卯时,仓吏、掌灶、户部书吏与灾民推举的两名见证人,一同验粮。”

“开仓多少,当场上板。”

“每下一锅,划去相应粮数。”

“每发一百碗,添一只碗印。”

“收棚后再称余粮。板上数、账中数、仓里数,三数不合,谁当值,谁解释。”

有人问:“我们也能推人看仓?”

“能。”

“若推的人不识字呢?”

“识粮袋,认斗,数锅,也够。”

谢停云道:“账不是写给纸看的。”

“是写给人看的。”

一名年老仓吏皱眉道:“可灾民推举的人,也未必公正。今日选出来,明日便可能收好处,与掌灶串通。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所以见证人每日轮换,同户、同族不得连续担任。”

“见证人只看称量、按手印,不碰钥匙,不经手粮。”

“发现不合,可在板上画一道斜杠,等巡查复核。”

年老仓吏怔了怔。

他原本以为谢停云会说“相信百姓”。

可谢停云没有把百姓想成圣人,也没有把官吏全当恶人。

他只是把每个人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,切得更清楚。

“规矩不能只等好人来守。”

谢停云道:“要让坏人想合伙时,也得多找几个人、多留几道印、多冒几次被看见的险。”

陆小乙听懂了。

“就是让坏事越来越难做。”

“难到不如不做。”

胥吏又道:“若有人故意诬告呢?”

“所以不听一个人的。”

“仓吏、书吏、掌灶、灾民见证,四方都签名按印。”

“有争议,样粮封存,锅中随机取粥三碗,一碗给官,一碗给灾民,一碗留查。”

陆小乙举手。

“公子,为什么官和灾民要分两碗?”

谢停云看向后棚那口官粥小灶。

“因为有人很擅长让两碗长得不一样。”

陆小乙恍然。

“那以后巡查官来,也喝前锅?”

“随机舀。”

“不给姜片?”

“想吃姜,自己带。”

灾民中又有人笑。

笑声比昨夜自然许多。

午前,前往其余十五处粥厂的骑卒陆续回报。

有三厂听见巡查,连夜换了浓粥。

有两厂正在烧旧账。

还有一厂把粮仓封死,声称钥匙随主事进城。

谢停云听完,只让人各送一块同样大小的木板过去。

随板附一句话。

“今日不把账写在板上。”

“明日便把人名写在奏本上。”

消息传开后,京郊木匠忽然忙了起来。

十六处粥厂都在赶制公示板。

有木匠不识“公示”二字,便直接说是“谢大人那种明白板”。

到傍晚,北棚第一日新账写完。

进粮一百一十石。

下锅四十石。

余粮七十石。

发粥两千一百三十四人。

板下按着仓吏、书吏、掌灶和两名灾民见证的手印。

那个掉牙的孩子站在木板前,看了许久。

他不认识一个字。

却能指着图说:

“今天来了十一袋。”

“吃了四袋。”

“还剩七袋。”

他母亲问:“明天呢?”

孩子指着那七只粮袋,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
“明天的米。”

“已经在板上等我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