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伯庸被请进旁棚“保护证据”后,北棚终于安静下来。
只是安静没多久,雨又大了。
雨点砸在棚顶。
新煮的白粥一锅接一锅出灶。
谢停云让人在泥地上拉了三条绳。
左边老人幼童。
中间伤病妇人。
右边其余灾民。
没人再挥棍。
也没人催他们跪谢。
可队伍反而比先前更稳。
那个掉牙的孩子捧着满满一碗粥,小口吹着。
喝第一口时,他停了一下。
陆小乙蹲在旁边。
“怎么,不好喝?”
孩子摇头。
“烫。”
陆小乙眼睛一酸,嘴上却道:“烫就对了。真的粥都烫,假的才凉得快。”
谢停云看他一眼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我临时悟的。”
“悟得很好,下次别悟了。”
孩子母亲低头笑了一下。
笑着笑着,眼泪落进碗里。
她赶紧用袖口擦掉,生怕多一滴水,便少一口米。
谢停云站在发粥案旁,亲自看了半个时辰。
很快又发现问题。
册上登记北棚灾民一千八百七十六人。
真正来领粥的,却远不止这个数。
有人没有籍册。
有人家中房契、户帖都被洪水冲走。
还有一批刚从东堤逃来的灾民,因“今日名额已满”,已经两日没领到粮。
原来的胥吏靠名册吃人。
有名字的,划空数。
没名字的,连空数都不配占。
一名户部书吏低声道:“大人,无籍之人若也放粮,恐有人反复冒领。”
谢停云问:“现在有人饿倒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先防饿死。”
“至于冒领,今晚用墨点手背,明早再核。”
书吏迟疑:“这不合旧例。”
“旧例里写了让孩子吃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说明旧例也没周全到能替人活命。”
谢停云提笔,在临时名册最上方写下八个字。
“先救急命,后核实数。”
没有户帖的人,报姓名、乡里、同行亲属。
每领一碗,手背点墨。
同一家若有人重病不能来,由棚中杂役送粥,但必须有邻里两人作证。
方法不复杂。
甚至称不上高明。
可灾民第一次发现,官府的规矩也可以用来让人吃上饭,而不是只用来解释为什么不能给饭。
发到第三锅时,拄拐老人忽然挤到案前。
“官爷。”
“我孙女……就是前日被扣粮那家的孩子。”
“今早抬去南边以后,一直没回来。”
他说着便要跪。
谢停云扶住他。
“南边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有人说是医棚,有人说扔到破庙去了。”
谢停云看向被押的舀粥胥吏。
“人送哪儿了?”
胥吏眼神闪躲。
“病倒的太多,下官记不清。”
陆小乙抄起木棍。
“要不要我帮你回忆?”
“放下。”
谢停云道。
陆小乙不情不愿地放下。
谢停云把官粥与民粥两只碗重新摆到胥吏面前。
“你可以不说。”
“但周伯庸已经被扣。”
“账已经封了。”
“仓也开了。”
“最后谁背下九十石粮、空领名册、掺沙伤人的罪,就看谁最晚开口。”
胥吏脸色一点点灰下去。
他原以为所有人都不说,便是法不责众。
现在才明白,沉默只是让上面的人先把罪往下推。
“我说!”
他忽然跪下。
“病倒的人送去了西南旧土地庙。”
“那九十石米……也没运去南棚。”
“运去了周家在柳湾的水磨坊!”
周伯庸在旁棚里厉声喝道:“胡言乱语!”
胥吏像没听见。
“每日出仓一百二十石,实际下锅三十石。余粮装车后先送磨坊,再换袋运入城中粮铺。”
“周大人说,灾民只要饿不死就行。”
“粥稀了会闹,掺糠显稠;糠多了浮,就再掺细沙压下去。”
河滩上死一般安静。
灾民看向旁棚。
眼神不再只有怕。
谢停云没有让怒火先冲起来。
他立刻分出四名京卫。
“两人去土地庙救人,带大夫。”
“两人持周伯庸腰牌去柳湾水磨坊封粮。”
“再从灾民中选十名壮年同行。”
周伯庸喝道:“你让灾民参与抄查,是想聚众生乱吗?”
“他们不是去抄家。”
谢停云道:“是去认自己的粮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旧土地庙里抬回七名病倒的灾民。
老人的孙女还活着。
她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,却在喝下米汤后,轻轻抓住了祖父的手指。
随行大夫替女孩诊过脉,低声道:“不是大疫,是饿虚加上受寒。再晚一夜,人便未必叫得醒。”
老人哆嗦着问药钱。
谢停云道:“先从北棚查封的私账里支,逐笔记下。若不够,我写报文向户部要。”
“救命的钱也要有来处。”
“但不能因为还没想好从哪本账出,就先让人死在账外。”
户部书吏听见这句话,默默在临时簿上添了一栏。
病者药费。
老人跪在泥里,额头重重磕下。
这一次,谢停云没能及时扶住。
又过一个时辰。
柳湾方向亮起火把。
两辆粮车先出现在雨幕中。
接着是第三辆、第四辆。
麻袋外皮虽然换过,里面几层却仍烙着户部永丰仓的火印。
同行灾民一路护着车。
有人哭。
有人骂。
更多人只是伸手摸着粮袋,像终于摸到了一件本就属于自己、却从未真正见过的东西。
九十石。
一袋不少。
掉牙的孩子忽然指着谢停云。
“娘,他把米找回来了。”
妇人点头。
孩子脆生生喊了一句:
“谢青天!”
声音很小,河滩却静了。
拄拐老人抬起头。
他看着怀里刚救回来的孙女,也跟着喊。
“谢青天!”
第三声,第四声。
很快,数百人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“谢青天!”
“谢青天!”
陆小乙站在旁边,胸口都快挺到天上。
“公子,青天啊。”
谢停云却走到人群前。
“都起来。”
没人动。
“我说,都起来。”
众人才陆续抬头。
谢停云指向粮车。
“这不是谢家的米。”
“是朝廷发给你们的米。”
“我也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青天,只是今日恰好站在锅边,掀开了盖子。”
“若非有人敢说粥里有沙,若非有人指认打人的胥吏,若非你们跟去认粮,这九十石米仍会被账和官印吃掉。”
他看着众人。
“所以别只盼着遇见一个青天。”
“该盼的是,不管谁站在这里,账都不能假,粮都不能少,打人的棍子都不能比说理的嘴硬。”
人群静静听着。
未必每个人都能全听懂。
可他们听懂了一句。
这粮,本就是他们的。
谢停云回头看向那本只有官吏看得懂的账册。
又看了看刷着“感念天恩”的木牌。
他忽然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。
百姓不能只等官员掀锅盖。
他们自己也该看见。
锅里放了多少米。
仓里还剩多少粮。
今日究竟喂饱了多少人。
ps:主包要凉了吗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