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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战军先锋在三十里外扎营的当夜,艾德里克把拉斐尔叫进了总办署。

拉斐尔,他摊开那本记着陌生商号的账本,霍尔说,你这些日子,一直在查这个商号。查到什么了?

拉斐尔没有立刻答。他取出一叠抄录的信笺,放在案上。

查到了。拉斐尔道,这个商号,叫青罗商行,挂牌是做布匹的。可它的账房,每旬,都要跟圣克劳德教廷总堂的一位执事,通一次信。

通信?艾德里克眉头一动,商行账房,跟教廷执事通信?

拉斐尔道,我顺着青罗商行,又往深里挖了一层——那执事,不是别人,正是科尔温手下的亲信书记官。青罗商行明面上是布商,暗地里,是替科尔温,盯着灰石城、递消息的传信站。

他顿了顿,指着账本上那个反复出现的商号名字:

而它每一次出现,都紧挨着封锁名单上的要点——铁桥镇货场、青石渡码头、望河岗岔道、矿能网检修口……它报的,正是教廷要封的那些地方。

艾德里克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叠信笺,久久沉默。

大人,拉斐尔道,内应,就在这商号背后。可是——青罗商行只是个壳,真正给教廷递消息的,是谁?

壳,是给外人看的。艾德里克道,能知道野货场、知道矿能网检修口的人,不在商行里,在灰石城,在咱们自己人中间。青罗商行,只是那根递信的线。

他抬起头,目光冷峻:

要揪出这内应,光查商行不够——得让他自己,跳出来。

---

将计就计。艾德里克道,内应不是要报信吗?那就给他一个报。

当夜,总办署的灯,故意亮到很晚。

艾德里克把霍尔、老把头叫到书房,压低声音,说了一件事——声音不大,却恰好能让窗外某个值夜的人影,听得见。

明日,艾德里克道,声音压得极低,矿能网,例行检修。全城六座检修口,同时开闸排压——到时候,炉火会暗小半个时辰,护厂军也有一班换防的间隙。检修口的位置,在城东二号、城西四号……

他一边说,一边在案上,用笔尖,看似无意地,在纸上划拉了几下。

霍尔会意,应道:是,大人。检修的事,明儿一早,我就去安排。

小心些,艾德里克最后补了一句,检修的日子,别让闲人知道了。

窗外,夜色里,一个值夜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,往总办署的墙角,缩了缩。

---

第二日,天蒙蒙亮。

灰石城东门,一家不起眼的布庄——青罗商行灰石城分号——里,账房先生趁着一早人少,悄悄写下一封信,又唤来一个跑腿的小伙计:

快,把这信,送去青石渡,青罗商行总号。记住,走野路子,别走官道。

小伙计应了一声,揣好信,正要出门,门却一声,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
门外,站着鲁汉,和两个保安队的汉子。

账房先生,鲁汉咧嘴一笑,我家大人,有请。

账房先生的脸色,刷地一下白了。

他刚想抢过信往嘴里塞,鲁汉手更快,一把按住他,从他怀里,把信夺了过来。

信纸上,墨迹未干,写着一行字:

今夜矿能网检修,全城开闸,护厂军换防,城东二号口、城西四号口为空隙。

---

总办署里,艾德里克坐在案后,看着那封被截下的信。

账房先生跪在堂下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
青罗商行,艾德里克把信轻轻放下,明里做布匹,暗里替科尔温递信。可你一个账房,怎么知道城东二号口、城西四号口是空隙?

账房先生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
你不说,我问别人。艾德里克道,能知道检修口、知道换防空隙的,一定不是外来人——是灰石城里头,有人把消息,递给了你。

他俯下身,看着那账房:

你说,还是我审?

账房先生瘫在地上,终于崩溃了,一五一十,全招了。

他供出一个人名——一个总办署负责矿能网检修记录的书记员。那人,正是教廷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。

霍尔带着人,去捉那人时,那人已经收拾好了细软,正要连夜逃走。被堵在城门口,当场拿下。

那人被押进总办署时,还死咬着牙:我……我是圣光信众,你们不能……

你通风报信的时候,艾德里克道,怎么不想想,这是不是圣光信众该干的事?

---

内应,供出了一份名单——教廷的破坏名单。

工厂、料场、图纸房……霍尔看着那名单,倒吸一口凉气,全在列。教廷打算,等圣战军一到,就由内应接应,先炸工厂,再烧料场,最后烧图纸房——把工业区,一把火烧成白地。

意料之中。艾德里克道,教廷要的,从来不是打赢灰石城——是把工业的,彻底烧干净。根没了,火就灭了,他们才算赢。

他低头,看着那名单,又看了看跪在堂下、面如死灰的内应。

大人,霍尔低声道,这内应,怎么处置?杀了他,以儆效尤?

艾德里克没有立刻答。他走到那内应面前,蹲下身,看着他:

你想活,还是想死?

内应猛地抬头,眼里闪出一点希望:大人饶命!小人……小人只是受人之托,不是成心跟大人作对……

想活,艾德里克道,那就替我做一件事。

什么事?

传信。艾德里克道,照常,给教廷传信。可传什么、传多少、传哪一封,由我说了算。

他站起身,看着那内应,一字一句:

敌人的内应,就是我们的传令兵。科尔温要用你拆我的厂——那我就用你,给科尔温,递几封假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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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应被押下去后,霍尔还有些不放心。

大人,他道,留着他,万一他真给教廷报了真话……

他不敢。艾德里克道,他这条命,现在捏在我手里。我让他报假话,他要是敢报真——教廷烧不了灰石城,我也能让他先见阎王。

他转身,回到案前,铺开纸,开始写那封。

窗外的灯,彻夜亮着。

科尔温要用内应拆我的厂,艾德里克低声道,那我就用他的内应,反手,给教廷的圣战军,挖一个坑。

他放下笔,正要落笔写第一个字,门外,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鲁汉推门进来,脸色难看:大人,那内应,在押下去之前,又招了一句话。

艾德里克抬眼:什么话?

他说——鲁汉的声音发紧,圣战军这一次南下,不光是来烧工厂的。他们要抓的,不止是那些铁、那些炉。

抓谁?

抓您。鲁汉道,科尔温下了死令——圣战军进城,第一件事,不是炸工厂,是先抓异端首恶斯特林男爵。抓着了,押回教廷总堂,当众——火刑。

屋里,一片死寂。

艾德里克的手,悬在纸上,停住了。

窗外,灰石城的炉火,彻夜通明。那一条条火龙似的灯火,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
火刑。他低声道,把这两个字,在舌尖上,碾了一遍。

他放下笔,走到窗边,望着夜色里的工业区:

科尔温,你不只要烧我的厂,还要烧我的人。

那就看——你这把火,能不能烧到灰石城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