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印暂停的窗口,只有七天。
王上让行会,行会就真的停下来查——不是他们想查,是不敢不停。可艾德里克比谁都清楚,这七天是行会喘气的时间,也是他抄图的最后机会。封印一复工,第七层半的夹层甬道重新封死,母版的全貌,就再也拼不齐了。
拉斐尔那边,暂时不能动了。艾德里克把那张拼了一半的拓片摊在案上,刚经历过清点,风声还紧。母版咱们够不着——可母版画在石室里的那套导槽,未必只有石室一条路能摸。
还有别的路?奥列格问。
艾德里克道,那年,咱们在圣克劳德地基坑里,靠听见了地底的声音——三短一长,隔着石板和泥土,闷闷的、沉沉的。那声音告诉我:地底的秘密,不靠眼睛看,靠耳朵听,一样听得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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矿脉侧道的测绘,是第三日开始的。
艾德里克选的位置,在灰石城与圣克劳德之间那段最窄的矿脉侧道——头顶是山体,脚下是岩层,再往下,就是行会总坛地底那间石室的方向。他没有挖,也没有钻,只让奥列格把一根两丈长的铜管,贴着岩壁插下去,管口留在地面上,接进一只灌了半杯水银的陶杯里。
艾德里克蹲下来,把耳朵凑近杯口,杯里的水银,能放大地底的回声。地底有阵纹的地方,岩层密,敲下去声音实;空的地方,声音空。那年,咱们靠敲击听见了三短一长;今儿,咱们靠敲击,把地底那盘导槽的走向,一步一步地量出来。
马尔科道,用声音量?
用声音量。艾德里克道,咱们在这头敲,地底的岩层会把声音顶回来。敲到导槽上,槽是空的,回声就散;敲到槽与槽之间的石骨上,石骨是实的,回声就聚。我敲一寸,你记一寸——沿着侧道一路敲过去,哪一段回声实,哪一段回声空,连成线,就是导槽的走向。
马尔科的眼睛亮了。
大人——这不是在听地底,是在画出地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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敲击从正午开始,一直敲到后半夜。
奥列格蹲在铜管边,掌心里攥着铁钎,沿着一根拉直的墨线,一寸一寸地敲。每敲一下,他停一停,等陶杯里的水银涟漪平下去,再敲下一寸。马尔科跪在侧道边上,膝上摊着纸,纸上画着矿脉侧道的截面——每到一处回声变实的地方,他就落一个点;变空的地方,落一个圈。
大人,西段第三十七寸,回声实。马尔科落笔。
实,是石骨。艾德里克站在他身后,再往东,敲。
东段第四十一寸,回声空。
空——槽。
炉火从侧道口漏进来,把三个人影拉得又长又斜。铁钎敲在岩壁上,笃、笃、笃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在矿脉的黑暗里传开,又顺着铜管,顶进陶杯的水银里,化成细碎的涟漪。
天蒙蒙亮时,马尔科抬起头,把那张纸递给艾德里克,手在发抖:大人,敲完了。三段,拼出来了一条线。
艾德里克接过纸。纸上,那一个个点和圈,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——从侧道西头一路向东,绕过两处实心石骨,穿过一段空腔,最后,收在一个位置。
那个位置,正好指向圣克劳德总坛的方向。
导槽的主干。他低声道,绕开了石骨,穿过了空腔——这走法,跟母版拓片上那圈导槽,一模一样。奥列格,你敲出来的,不是岩层的回声——是那盘母版,在地下埋着的那张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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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轮测绘,做了整整三天。
第一轮,是沿着矿脉侧道东西向敲,拼出导槽主干的水平走向。第二轮,是把铜管加长两丈,往地底更深的地方探,测主干往下扎的角度。第三轮,是换了一处侧道口,从侧面敲,量主干两侧的分支,到底分了几路。
第三轮测绘结束时,马尔科的图纸上,那盘母版导槽的全貌,已经拼出了七八成——比拉斐尔冒着风险一块一块拓回来的,还要完整。
大人,您看这儿。马尔科指着图纸北段的一条线,声音有些发紧,这条主槽,从轴心出来,一路往北,可走到这里——第八层的方向——就断了。
断了?艾德里克凑过来。
断了。马尔科道,不是没画完,是它本身就是断的——这条槽,走到第八层半,收进一处空腔,空腔里没再往外的导槽。可咱们上回听矿脉的声音,那年就知道——能源库的核心,就在那个深度。断在这里的槽,是通着能源库的。
通着能源库,却不再往外走。艾德里克盯着那处断口,指尖按上去,先民造能源库的时候,能量从库里出来,总得有个出口。这条主槽,就是出口的路——可它断在第八层半,没有接向地面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
老爷,奥列格低声道,这是不是……能源库的输出口?
艾德里克道,先民把能量引出地表的唯一出口。三百年前能源库封库,出口的槽被掐断了;行会如今重刻封印,也是照着这条断口,一层一层往下封——他们把出口锁死了,能量就永远出不了地。
那咱们……
咱们抢这条口子。艾德里克道,封印往地下封,咱们往地上刻——同样的断口,行会把它封死,咱们把它接回来。导槽接上输出口,能量沿着咱们刻的槽涌出地面——这就是分流工程的正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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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话说到这儿,奥列格泼了盆冷水:老爷,抢口子容易,够得着难。这条断口,在第八层半——那一层,还在行会的地底下。咱们从灰石城这边挖,挖到第八层半,得穿过行会的地界。这哪是刻槽,这是往人家的枕头底下掏东西。
所以才有先后。艾德里克道,王上让行会查灯,行会停下来了——可灯查不清,封印就复工不了。复工之前,咱们把能刻的,先刻到断口边上。等断口够得着了,再抢最后那一步。
他转身,把那张测绘图纸收进书柜,与母版拓片并排放好。
输出口断在第八层半。他低声道,而第八层半,正是封印停摆的地方。咱们要接的口子,跟行会要封的口子,是同一个。
窗外,天光已经大亮。矿脉侧道的岩壁,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——那根两丈长的铜管,还静静贴着岩壁,插在矿脉的深处。
要接输出口,艾德里克的声音很轻,得先跟行会,在地底碰面。
他抬手,把案上那盏煤油灯,又拨亮了一分。
灯焰在晨风里晃了晃,稳稳地,没有灭。